换上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制服,蕾尔赫站在书房的正中央,绷直了脊背,沉默凝视着眼前主座上的伊洛温娅。
那个总是以文质彬彬形象示人的第四王女,此刻卸去了她所有的伪装。一身宽松睡袍裹住她窈窕的身形,一双腿随意搭在书桌上,肘撑着扶手,手托着下颚,歪着脑袋望向蕾尔赫。
“这么晚叫你来不为别的,你的任务来了。”
伊洛温娅轻轻挥挥手,一本羊皮卷便从书架上飞来,落入她的掌心。
“请您吩咐,殿下。”
蕾尔赫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仪态甚至比皇家的侍女还要优雅几分。
“明天我要出席魔法塔的一个研讨会,你得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
“遵命,殿下。”
蕾尔赫没有半分迟疑。
“过来,蕾尔赫。”
伊洛温娅向蕾尔赫招了招手。
蕾尔赫指尖微微攥紧,心中升起一丝警惕,短暂地犹豫后,还是顺从地跪坐在了主座前。
伊洛温娅要做什么?
蕾尔赫垂着眼帘,心神同她的脊背一样紧绷,她猜不透伊洛温娅的想法。
“马车里的事...抱歉。”
伊洛温娅整个人无力地趴在书桌上,伸长了手臂,用手指戳了戳蕾尔赫的脸颊,力道轻得就像是在抚摸。
蕾尔赫抬眼看她。
短短相处,蕾尔赫便见识到了她的算计,她的戏谑,她的执拗,方才又捡到了她的柔软。同一个人的身上交织着截然不同的色彩,让蕾尔赫完全摸不透她的底色。
“契约...是什么?”蕾尔赫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惑。
闻言伊洛温娅抿住了唇,目光悄然偏开,似是无意地避开了蕾尔赫的视线。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本封皮卷边的旧书从书架中飞出,落在了蕾尔赫的面前。
书页自动翻开,“血契”,一个极扎眼的词语映入蕾尔赫的眼中。
她的魔法造诣并不低,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她也接受过系统的魔法教育,也听说过“血契”这种早已被归类于邪法的禁忌之术。
“血契”即是以施咒者的血为媒介,将施咒双方的灵魂强制绑定,从而为对方设下某些禁忌的邪法。
“这便是我施加在你身上的东西。”伊洛温娅抬眼,忽然出声,声音淡漠得就像是一杯白水,“契约有两层,第一层便是你永远无法伤害到我,第二便是,我每天都有三次强制使役你的权力。现在,我验证给你看。”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蕾尔赫的身上。
“蕾尔赫,砍我。”
这道命令落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压在了蕾尔赫心间,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腰间的剑,铿锵一声拔出了剑,一剑斩向了伊洛温娅的脖颈——
可就当剑快要斩中目标之时,灵魂深处燃起烧灼一般的剧痛,手臂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拉开。
疼得蕾尔赫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便是我为你种下的血契。”
冷汗从蕾尔赫的脸上滑落,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伊洛温娅的手指便已经落在了她的下颚处,轻轻地搔动起来,那动作活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这样我的剑才永远不会斩向我自己。”伊洛温娅再一挥手,蕾尔赫的身子忽然腾空,惊得她漏出一声轻呼,旋即她便坠落,半跪在了伊洛温娅的面前。
“现在,向我宣誓效忠吧。”
伊洛温娅缓缓伸出手,垂在蕾尔赫的面前,那雪白柔软的手指悬停着,等待效忠者的轻轻一吻。
可蕾尔赫不为所动,她抬起头,紫眸之中压抑着汹涌的怒火与屈辱,背脊挺得笔直。
“选择权交给你。”伊洛温娅的目光渐冷,连语气都带着些威胁的意味,“是你自己主动吻下去,还是我动用一次权能让你吻下去,你自己选。”
说罢,伊洛温娅从书桌的抽屉里随手抽出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甩到了蕾尔赫的身边,摔得“叮铛”一响,当中装的毫无疑问是满满的币子。
蕾尔赫抬眼望了眼伊洛温娅,又低眉扫了眼落在膝边的荷包,将满腔的委屈和愤懑强行咽下。
然后她俯首,闭上眼,轻轻吻在了伊洛温娅的手背上。
伊洛温娅的肌肤细腻柔滑,像是最高级的绸缎,可是却少了些许温热。
她的手冷得像块冰。
“我亲爱的妹妹。”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伊洛温娅收回手,朝蕾尔赫使了个眼色,蕾尔赫心领神会,起身按剑立在了伊洛温娅的身后。
一道高大的人影便不请自来。
进来的是个穿着骑士外套的男人,眼睛是与伊洛温娅一模一样的澄澈蓝瞳。
他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二王子特里斯坦。
“听值门的骑士说,你晚上出了宫,还带回来个人。”特里斯坦的声音促狭,“是怎么一回事,我亲爱的妹妹?”
“怎么,我连进出宫门这点自由都没有吗?王-兄-大-人?”
伊洛温娅不怒不愠,反而笑盈盈的,直视着特里斯坦的眼睛。
“不要避重就轻,妹妹。”特里斯坦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蕾尔赫的身上,“是她?”
“她不过是一个有些力气的女仆罢了,比不了王兄您麾下的骑士。”
特里斯坦没有听伊洛温娅的话,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在蕾尔赫身上游弋。伊洛温娅的话他自然是不信的,可眼前这个佩剑的女仆...除了那头银发有些特殊以外,个子又矮,身材又瘦,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当然,模样倒算得上是可爱。不过这间王女的寝殿,随便拉出一个侍女都是才貌双全的美人。
于是特里斯坦也不再追问。他重新把目光收回,落在了伊洛温娅身上。
“明天的研讨会,在魔法塔那帮老东西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
他撂下一句冷冷的警告后,蕾尔赫用余光打量着伊洛温娅的表情,她依旧挂着那副温良的笑容,可那双蓝眼却冷得像冰。
“不劳您费心,王兄。”
气氛将至冰点,特里斯坦也不愿再与伊洛温娅纠缠,他一挥斗篷,刻意地亮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我不打扰了,妹妹。”特里斯坦临走前,再度望了一眼蕾尔赫,“另外,别掺和不该你掺和的事情,我警告过你了。”
伊洛温娅没有应答,只是死死盯着特里斯坦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空荡的寝殿之中。
只有站在身后的蕾尔赫看见了,那只她方才吻过的手,此刻正将裙摆攥成了一团。
“殿下。”
她轻声唤伊洛温娅。
“你出去吧。”
伊洛温娅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皮质软座上,将大半张脸埋在裙摆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幽幽地望着桌面。
蕾尔赫的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王女,也有这般狼狈的模样。
或许...这便是她将自己绑在身边的原因。
蕾尔赫唇瓣轻启,可话到喉咙,却梗得说不出口。
“遵命,殿下。”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眼软座上孤寂的身影,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明日的研讨会,恐怕亦是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