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王都黏湿燥热，下城的霉味随着暑气一起蒸腾，与塞涅河畔的臭鱼烂虾合流一处，刺鼻的气味成了天然的屏障，这处下城的河滨暗巷是王都卫队和皇家骑士们绝不会造访的地方。
哒，哒，哒。鞋跟敲击石砖的清脆跫音打破了此处的黏腻，听到脚步声靠近，矮墙后的残垣里转出一个黑袍人，在来者的面前站定。
“蕾尔赫莉特小姐和娜丽塔小姐是吗？野蜂先生命我在此恭候二位多时了。”
蕾尔赫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四周，矮墙之后藏着人，但大体还算得上安全。
王都时计塔转过一圈之前，她接到了娜丽塔传来的书信。那时她正侍立在伊洛温娅身后，静静陪伴着伊洛温娅看书。
接到传讯以后她换上了她在救济院常穿的麻布裙子，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垂落在肩头，然后披上斗篷，佩好剑，蹬上一双便于活动的短皮靴便离开了王女宫，会合上娜丽塔，来到了这处她从未来过的下城角落。
“牛角。”
“女郎。”
与接驳的黑袍人员对好事先通知的暗号，确认无误后，黑袍人卷起双指，凑在嘴边，吹了个短促有力的口哨。
与荒草地相连的芦苇荡中缓缓驶过一叶小舟，黑袍人伸出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去哪里？”
蕾尔赫的脚尖轻轻踩住船首，望向了眼前的黑袍人。
她隐隐然有些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地有些过了头。
那位在王都黑灰色间死里求财的鼠王，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虽然伊洛温娅能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可是为此真的值得他放弃整条罂陀罗粉的走私线吗？
二者的价值在他心中的天平上真的能持平吗？
伊洛温娅太骄傲了，她总以为钱能换来她想要的一切。她可以用钱买来娜丽塔的效忠，用钱将自己绑在身边，可野蜂不是娜丽塔，亦不是她蕾尔赫莉特。
“去城外。请小姐放心，野蜂先生交代过，让我一定为小姐找到答案。”
蕾尔赫无言，只是将佩剑在腰间放平。
也罢，自己这边可是有着两个从前的暗杀者，即使真出了什么岔子，自保应该也不是难事。
“你太紧张了，蕾尔赫。”
蕾尔赫在靠近上城的右边寻了处座位坐下，娜丽塔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差点让这条小船向右倾覆。
“也许吧。”
紧张？或许吧。
如果真是自己多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蕾尔赫将目光抛向远方，芦苇荡间低低飞着虫蝇，一只漆黑的鸟在下城的低矮屋顶中穿梭徘徊，将雨未雨的天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是什么？”
蕾尔赫的目光定格在黑鸟之上。
“我看看？嗯...大概是乌鸦吧。”
娜丽塔顺着蕾尔赫的目光望去，很快她也望见了那只黑鸟。
“乌鸦？”
下城...什么时候有的乌鸦？
她才离开下城不过一周，从前下城别提乌鸦，就连麻雀都没有几只。对于那些愁于生计的下城人而言，任何的活物都只会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关键一餐。
“大概是魔法塔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从城外往下城里飞来了一群乌鸦。”娜丽塔望向黑鸟的目光颇有些可怜，“这才几天啊，怎么就看见这一只了？”
“谁知道呢。”
蕾尔赫收敛了目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小船顺流而下，在王都外的一处野渡靠了岸。
蕾尔赫踩了踩脚下的木质栈桥，木料很轻，不像是修建很久的样子。
“蕾尔赫小姐，我们到地方了。”
沿着栈桥走上岸，再往前是一间已经废弃的狩猎小屋。蕾尔赫跟着黑袍人走进小屋，只见屋中已经有了人。三名黑袍人坐在了为数不多的座位上，各自怀抱着武器，而在他们中间，则是一个半人高的旧木箱。
蕾尔赫压了压兜帽的帽檐，安静地站在鼠帮引路人的身后，静静观察着他与黑袍人的交涉。
“科玛先生，你的人里好像有新面孔。”
三名黑袍人中为首的女人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落在蕾尔赫的耳中颇有些熟悉。
“前几天魔法塔出事了，皇家骑士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我们折了两个兄弟，只能换人。”
被称为科玛的鼠帮引路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麻袋，在手上荡了荡，里面是叮叮当当的钱币碰撞响。
“换的是女人？”
“女人又不是不能做我们这行。”
科玛将钱币袋子扔了过去，黑袍女人接过，一脚蹬在了木箱子上，将木箱硬生生踢向了科玛这边。
“要验吗？”
黑袍女人掷出一柄短刀，刀剑稳稳没入木箱顶盖，却没伤到其中的货物分毫。
“不用。不过作为免检的信用凭证...”
科玛伸出手，黑袍女人沉默一会，解开科玛扔来的钱袋子，从中摸出了两枚金币，抛到了科玛手中。
“谢谢。”科玛嘴上说着，手却飞快地将两枚金币藏进领口下的暗袋中。
哒，哒，哒，门外传来遥远却沉重的闷响，就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科玛脸色一变，黑袍女人却猛地抽出一把弯刀，刀刃直抵科玛的喉咙。
“是你把皇家骑士引来的？”
黑袍女人的两位随从也拔出剑来，飞快上前，将木箱从鼠帮的手中抢了回来。
“不是我，不是...”
科玛有些慌了神，慌乱之间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盯住了蕾尔赫。
黑袍女人顺着科玛的目光望了过来，兜帽之下露出一双漆黑的瞳孔。她轻而易举地单手抓住了科玛的手臂，向后一甩，科玛整个人倒向了黑袍人群中，而她却接着一蹬之力挥刀直取蕾尔赫的喉咙。
蕾尔赫拔剑的速度却比她挥刀更快，快到短短一刹那，寒光熠熠的银色长剑便铮然出鞘，一记极凌厉的上段刺便直冲黑袍女的面门。
而就在长剑与弯刀辉映的瞬间，一杆长枪戳碎了狩猎小屋老化的木墙，连人带马覆盖着厚重铠甲的骑士跃马撞进了小屋之中，逼得蕾尔赫与黑袍女不得不各自退后，以避锋芒。
“皇家骑士兰斯洛，勒令你们双方停止械斗，展露真容！”
骑士的长枪在蕾尔赫与黑袍女之间横移，战马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似是在为骑士和声助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