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带我去哪?”
坐上了莎瓦娜的马车,蕾尔赫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厚重的铁镣紧紧束缚,她动弹不得。
“我不是说了吗?领袖要见你。”
莎瓦娜坐在马车的前座,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传进蕾尔赫的耳中。
“领袖是谁?”
“你见到便知道了。”
莎瓦娜冷哼一声,没有告诉蕾尔赫她想要的答案。
“好歹我们也算是同袍一场,我又跑不了。”
蕾尔赫的目光低垂,轻轻扫过微微没过膝盖的裙摆。
“蕾尔赫莉特,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莎瓦娜的声音很闷,闷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上了这辆马车,我就该称你为‘公主殿下’了。”
蕾尔赫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地攥紧,银牙几乎要将唇瓣咬破。
公主殿下什么的。
她早就不是了。
她是组织覆灭的暗杀者,是救济院里的大姐姐,是失业的角斗士,是王女的侍从......
唯独不该是公主殿下。
久远到几乎忘却的记忆如虫蚁般噬咬着内心,好似将她从云端拽下,坠入泥里,重新拾起那满腔的仇恨。
“莎——瓦——娜——”
蕾尔赫如同一只困兽在绝望嘶吼着,她知道,这绝对是莎瓦娜用魔法搞的鬼。
“省省吧,公主殿下。”莎瓦娜的声音冰冷,“我只是添了一把柴,你心里那团火从来都没有真正熄灭过。”
“你知道...那些事情。”
“公主殿下说的是哪些事情?”莎瓦娜字字句句都直击着蕾尔赫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如果说的是巴比伦倒塌的那一日,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
莎瓦娜如同一名高明的医者,将蕾尔赫深埋在心底的伤疤精准地翻找出来,残忍掀开,露出尚未愈合的血肉。
那一日,那一日,那一日!
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蕾尔赫的胸腔闷得喘不过气来,她仿佛再度置身于那片黄沙,头戴着花环,在高塔上翩然起舞,蓦然抬头,乌云将烈日遮蔽,白日如夜。
悄无声息间,风暴已至。
曾经坚不可摧的高墙倒塌了,富丽堂皇的建筑毁灭了,总是挤满了商路马车的驰道上奔驰着裹满钢铁的马蹄。他们踏碎砖石,在皇宫前的圣泉饮马,千年的商都毁于一旦。
父亲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母亲站在她习惯起舞的高塔上,轻轻吻过她的额头。
“小蕾尔赫,做一个普通人,好好活下去吧。”
她看见母亲的身影从塔边轻轻飘了下去,像一片被热风卷落的白花瓣,零落如尘。
那一年她十岁,那一天是她永远不敢再揭开的伤疤。
一位老人将她带到了山中,告诉她,她应当为仇恨而活。
她是仇恨锻造的刀,终有一天将刺进仇人的心脏。
再后来老人也死了,她站在他的尸体旁,满眼冰冷。
那一年她十七岁,打扫战场的骑士只当她是个被掳掠来的侍女,将她送进了王都的救济院里。
救济院的日子并不好过,筹不来善款的日子里连吃饱饭都成了一种奢望。
有孩子饿死了,拿草席裹了身子,往塞涅河里匆匆一扔,就好像他从未活过。
连人命都如草芥的日子里,仇恨成了最无用的身外之物。
她再度拿起剑,为了那些比她小的孩子们能活。
尽管她的肩膀依然稚嫩。
而在十九岁的雨夜,一位骄傲恣意的王女殿下闯入她的世界,就像一束光撕开了重重叠叠的乌云。
她明媚,她娇纵,她天资过人,她享用着她曾拥有的一切。
她亮得吓人,却是黑天里唯一一束光。
她像只蛾子,扇着翅膀,想要奔向那束光。
伊洛温娅。
你在哪里?
能不能...来救救我?
蕾尔赫想要呐喊,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数的记忆碎片像雨点般落在她心里那潭死水,在她心头狠狠地剜了一块肉下来。
疼得刺骨。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无数的记忆碎片骤然静止,化为粉尘飘散在黑暗中。
蕾尔赫睁开眼,沉默地坐起身。身边是富丽堂皇的房间,脚下是柔软的手工地毯,皮肤黧黑的侍女有着沙漠中人明显的特征,窗外是雨后的晴空,太阳照常升起。
她赤着脚,木然地向着侍女走去,脚腕上的铃铛一步一响,她已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幻境。
路过镜子时她回眸一瞥,头顶上的花环鲜艳,薄纱织就的上衫堪堪遮住胸膛,露出大片窈窕的腰身;同样是薄纱的长裙垂落,将双腿遮得若隐若现,这身装扮她熟悉又陌生,如同沙漠商都一般热烈而神秘。
“殿下,请移步到餐厅用早餐。”
蕾尔赫沉默地随着侍女的步子,一步一铃响。
早餐是薯泥烩太阳蛋,配上一杯加了足量砂糖的热红茶。
一切的一切都不属于王都,不属于圣马诺利亚王国,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记忆里遥远的故乡,那颗沙漠里的明珠,商业巨擘萨珊帝国的帝都——巴比伦。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父亲为她筑起的那座巴别塔。
这里是现实,还是幻境?
蕾尔赫分不清。
她在竖琴旁坐下,指尖拂过琴弦,不属于王都的琴音在房间里回响。
“真是让人怀念的声音,蕾尔赫莉特·沙赫瓦尔殿下。”
有些耳熟的男性声音在身后响起,蕾尔赫转头望去,是她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霍华德·雷伊,那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萨珊帝国贵族才会穿的绸缎长袍,肩上立着那只该死的渡鸦。
“魔法塔一别,甚是想念。”
他在蕾尔赫的对面坐下,蕾尔赫如梦初醒。
这根本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她也根本不在什么萨珊帝国,而是在圣马诺利亚的某处。
一切的一切都是赝品,包括眼前这个打扮陈旧的男人。
“好久不见啊,霍华德先生。”蕾尔赫勾起嘴角,嗤笑着望向霍华德,“还是说,领袖大人?”
“真是聪明,殿下。”
霍华德也不恼,他温和地一笑,仿佛蕾尔赫的冒犯都只是过眼云烟。可他肩上的渡鸦却死死盯住了蕾尔赫的眼睛,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蕾尔赫的肩上,却如钢铁一般冰凉。
“我找了殿下九年,从一个王都到另一个王都,我一直在找您。”霍华德的目光深沉,“却没想到我们娇贵的小公主居然当了暗杀者,更没有想到....”
“堂堂的公主殿下,居然泯灭了国仇家恨,做了敌国公主的侍女。这可真是令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