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蕾尔赫的语气冰冷。
“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数落我一顿吗,霍华德先生?”
蕾尔赫的目光从肩头那只漆黑渡鸦的身上缓缓移回,落在霍华德的脸上。
她向后倚靠在软椅背上,左臂撑着扶手,左手托住了脸颊,漫不经心地绕着鬓角一缕银发打圈,双腿随意盘起,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散漫。
霍华德皱了皱眉。
蕾尔赫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然不是,我的殿下。”霍华德从一旁的茶几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杯中红茶,缓缓说道:“殿下跟在伊洛温娅身边,想必对圣马诺利亚的政局...一定是相当熟悉的吧?”
“我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
蕾尔赫嗤笑一声,那些事情她从来不会过问。她只是个侍从,任务只有保护好伊洛温娅。至于其他...那是伊洛温娅自己的事情。
她们的关系还没有要好到能允许她越俎代庖。
“那位英明神武的国王如今病入膏肓,四位王储为了登上那个王座,不惜手足相残啊。”霍华德放下茶杯,瓷盏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殿下,这可是我等复国的最好时机。”
霍华德选择将话挑明。他直视着蕾尔赫姣好的面庞,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触动。但直到他杯中茶汤连热气都不再上扬,蕾尔赫却始终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他好像他口中的家国天下、血海深仇,一切都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殿下。”霍华德的声音沉了几分。
“所以?”
蕾尔赫笑了,霍华德心里那些腌臜心思她已然明了。王都这潭水已经足够浑浊,而他还想在这潭浑水里搅起漩涡,好从中渔利。
“你自去复你的国,与我又有何干?”
蕾尔赫将双足从椅子上垂下,踩住柔软的地毯,挺直了脊背。
“你们想要重建萨珊,为什么要找我呢?我不懂政治,更没什么权谋,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你们嘴上叫的‘公主’名头。”蕾尔赫的嘴角微微上扬,挂起一抹轻蔑的笑,“你们找我,只是因为你们想找一个合适的吉祥物,一个只要坐看你们弄权,裹挟着那些萨珊遗民们掀起反旗的‘皇室末裔’。我说的对吗?霍华德先生?”
蕾尔赫前倾着身子,越笑越张狂。
“殿下的论调我不否认。”霍华德收敛起笑意,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蕾尔赫,视线让人不寒而栗,“问题是殿下会乖乖做个金丝雀吗?”
“你们不已经把我关进鸟笼之中了吗?”蕾尔赫一声轻叹,“会与不会,重要吗?”
望着蕾尔赫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霍华德终于失去了再与她周旋的耐心。他眼神一沉,缓缓伸出右手,淡紫色的魔法光晕在掌心缓缓凝结,像一团翻涌的浓雾。
“那就祝你做个好梦吧,殿下。”
蕾尔赫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即将袭来的幻境。茶香忽然变了味,带着淡淡的黄沙尘土气,窗边的阳光骤然暗了下去,黑鸦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像沉入水中,缓缓向下坠去。
...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蕾尔赫睁开眼,沉默地坐起身。身边是富丽堂皇的房间,脚下是柔软的手工地毯,皮肤黧黑的侍女有着沙漠中人明显的特征,窗外是雨后的晴空,太阳照常升起。
“知道了。”
她赤着脚坐在床沿,足尖在柔软的手工地毯上轻轻划过,踝处传来清脆的铃响。
“殿下,请移步到餐厅用早餐。”
“知道了。”
蕾尔赫沉默地跟在侍女身后,路过镜子时她回眸一瞥,头顶上的花环鲜艳,薄纱织就的上衫堪堪遮住胸膛,露出大片窈窕的腰身;同样是薄纱的长裙垂落,将双腿遮得若隐若现。
又是这一套,一点新意都没有。蕾尔赫在心中冷哼一声。
这一次霍华德坐在了餐厅。
“殿下,今天是殿下登上王座的日子,还请快一点用餐。”
迎着霍华德的目光,蕾尔赫慢条斯理地将盘中的太阳蛋用餐叉戳破。金黄的蛋液倒映出她微缩的脸,让她的心头微动。
现在是现实,还是幻境?
她分不清。
霍华德带着她在陌生的回廊里穿行,沿途往来的卫士与官员装束混杂,有的是萨珊式样的长袍,有的却是圣马诺利亚的宫廷礼服,望见她走来,纷纷侧身让道,右手握拳捶在胸口,行着不伦不类的萨珊古礼。
安静的长廊里只有脚步声此起彼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会请不要太过惊讶,殿下。”
霍华德侧过头,似笑非笑。
蕾尔赫始终沉默,只是攥紧了裙褶。
走到一扇熟悉的大殿门前,蕾尔赫的脚步猛地一顿。这里是圣马诺利亚王都的正殿,她曾在这里等候过伊洛温娅。
她还来不及错愕,霍华德已经伸手引着她跨过殿门。
正殿之上,群臣俯首。
蕾尔赫懵懵懂懂地被引到高台之上,按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 “陛下” 响彻殿宇,震得她耳膜发嗡。
霍华德站在群臣之首,躬身高呼,声音透过人群传上来,清晰得残忍。
王座之下四名身披枷锁的少年少女被卫士押着,齐刷刷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瑟瑟发抖。
蕾尔赫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位戴着枷锁的亚麻色长发少女身上。
蕾尔赫心头仿佛有一道惊雷落下。
“你...抬起头来。”
蕾尔赫的声音颤抖,她忽然感觉到了恐惧,恐惧在少女的身上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
少女惶恐地抬头,那张脸早已不复往日的骄矜贵气,一双蓝瞳死气沉沉,整个人都像是一尊做工劣质的人偶。
“伊洛温娅。”
蕾尔赫喃喃着,眼眶酸得就快要落下泪来。
“陛下...饶命。”
那颗骄傲的头颅重重落下,如同一块巨石,撞碎了蕾尔赫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罪臣伊洛温娅·卡利欧佩!”
霍华德的声音仿佛丧钟一般回荡着,卫士应声,挟住伊洛温娅的双臂向外拖去。蕾尔赫呆呆坐在王座上,胸膛空荡荡的,仿佛被剜下了整颗心脏。
她想站起来,想喝止,想冲下去护住她,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曾像光一样闯进她黑夜的人被拖向殿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