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蕾尔赫睁开眼睛，对这个千篇一律的起床场景已经近乎厌倦。
“别吵，我在睡觉。”
蕾尔赫翻了个身，用薄薄的丝绸被蒙住了脑袋，像只躲进了柜子里的猫。
反正这女仆翻来覆去也就会这么一句，只要自己不动，场景就不会变化，梦也会在此停住。
所以只要把她当成一只聒噪的麻雀就好。
“公主殿下，赖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声音忽然近了，还带着点莫名的耳熟。
蕾尔赫愣了愣。
下一秒，裹住身子的丝被被猛地掀开。
清晨的阳光泼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眨了眨，目光聚焦在眼前那个 “大不敬” 的女仆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旋即，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在瑰丽的手织褥子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小花。
“伊洛温娅。”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酸得可怕，喉咙仿佛哽住了一团棉花，声音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我在，蕾尔赫莉特‘公主殿下’~”
女仆伊洛温娅戏谑地笑着，刻意加重了“公主殿下”的咬字，是她熟悉的腔调。她提着裙摆坐到床沿，伸手轻轻攥住蕾尔赫的脚腕，指尖拨弄着脚踝上那只小巧的银铃，叮铃轻响。
“喂。”
蕾尔赫急忙收回脚来。她猛地擦了一把挂在脸颊的泪珠，向床角缩了几寸，拉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伊洛温娅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阵脚，也让她好不容易重铸的心防溃不成军。
“今天就由我来侍奉您，殿下。”
女仆伊洛温娅没有理会蕾尔赫的戒备。她缓缓逼近，将蕾尔赫逼到了床沿处，遮住了窗外的阳光。
阴影投下，蕾尔赫的手紧紧抓住了床沿，将腰背绷得笔直。慌乱之间，女仆伊洛温娅轻轻抓住了她的右足，猛地向后一拉，蕾尔赫只觉得视野猛地一颤，后脑便落在了柔软的床褥之上。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伊洛温娅的湛蓝双眼，紧紧抿住了唇。
“你不是伊洛温娅。”
蕾尔赫的尾音微微发颤，她在害怕。
伊洛温娅虽然偶尔也会对她做些暧昧不清的事情，但是，但是...
眼前的伊洛温娅好像对她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我是伊洛温娅。”女仆伊洛温娅伏低了身子，将脸凑到了蕾尔赫的面前，又忽然微侧过脸来，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来拯救你的伊洛温娅。”
蕾尔赫的瞳仁猛地放大。
来拯救她的...伊洛温娅？
她伸出双手，想要触碰伊洛温娅的脸颊，可就在她的指腹即将到达之时，她却猛地将手垂下，落在身旁，像是一只毫无生气的死蛇。
这里是霍华德为她编织而成的幻梦，伊洛温娅...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伊洛温娅会来拯救她吗？
她...真的是伊洛温娅吗？
蕾尔赫分不清。
或许是霍华德的某种新花招。或许是伪装极好的陷阱。
或许眼前的伊洛温娅，同先前那个木偶一般的女仆一样都只是被剧本设计好的演员，共同为她出演这场荒诞的梦境。
可是，可是...
这一招太狠。当伊洛温娅出现在面前之时，自诩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的蕾尔赫才发觉自己居然毫无招架之力。
“你赢了，霍华德。”
蕾尔赫无力地瘫倒在床褥之上，眼角一点点地垂了下来，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女仆伊洛温娅没有回应。她静静地望着眼前彻底颓丧下来的蕾尔赫，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像是捧起稀世珍宝一般小心捧起，额头缓缓贴上了掌心。
“是我们赢了，蕾尔赫。”
蕾尔赫猛地一愣，被捧起的右手顺势滑落。她的指尖抚过额头，到了鼻梁，顺着鼻梁又到嘴唇，从嘴唇滑落，却被伊洛温娅一把抓住，掌心摁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冰凉，却能感受到清晰的心跳。
“时间不多了，就带我好好看一看吧。”
伊洛温娅轻轻跃下床沿，向蕾尔赫伸出了手。
“看什么？”
蕾尔赫呆呆地坐在床上。她先是下意识地一问，紧接着变成哽咽，泪从眼角翻涌而出，在眼眶汇聚成溪流，顺着双颊落下，滴落如雨。
“带我看看你的过去。”
泪水模糊视线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伊洛温娅保持着向她伸手的瞬间，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投下一抹好看的剪影。而在她的身后，华丽装饰的墙壁开始扭曲，时空在墙上交织成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蕾尔赫看见了正在上演的一切。
蕾尔赫看见了一抹亚麻色的背影，是伊洛温娅。
漫天的飞雪是她的背景，明明是夏天，残垣断壁间却凝满了剔透的冰晶。
而在她的面前，是蕾尔赫整整四名原属于阿萨辛的暗杀者，而在这些暗杀者身后，霍华德的面色阴沉。
整整四名暗杀者，全部都是过去阿萨辛中叫得上名字的高手，全部都是拥有魔力、接受过魔法训练的天赋者。和他们对上...伊洛温娅会死的。
蕾尔赫下意识地想要呐喊，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也随着梦境一同静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伊洛温娅一点点陷入苦战。她好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为伊洛温娅祈祷，祈祷奇迹眷顾这个为了区区一个侍从而让自己陷入生死攸关的傻瓜。
她望见刀刃划破华丽的衣裙，在雪白的肌肤上烙下一道血痕；
她望见坚冰凝结成的巨盾被火焰烧融，裹挟着烈焰的刀刃燎过亚麻色长发，险些将那张美丽脸庞烫破了相；
她望见那位尊贵骄矜的公主殿下，此刻正为了区区一个侍从而与实力悬殊的敌人以命相搏。
傻瓜。
真是个傻瓜。
你不是最精于算计，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吗？
为什么这次要做这种有勇无谋的傻事？
为了我这样的人就把自己的性命给赌上，打这种毫无胜算的仗，值吗？
伊洛温娅！
蕾尔赫在心底声嘶力竭，可声音只在胸腔里撞来撞去，碎得鲜血淋漓。
漩涡中心的人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撑到了极限。她踉跄了一下，缓缓回过头，穿过纷飞的雪片，遥遥望向蕾尔赫的方向。
嘴角甚至还牵起一点极淡的笑，嘴唇轻轻动了动。
蕾尔赫。
她在叫她的名字。
可就在伊洛温娅回头的瞬间，暗杀者的刀刃高高举起，直抵她的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