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娜丽塔半跪在伊洛温娅的书桌前，脊背绷得僵直，头深深埋着，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蕾尔赫呢？”
伊洛温娅的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连头也没有抬一下。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在书页投下一小片阴影，今夜与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娜丽塔死死咬着下唇，沉默着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说话，蕾尔赫去哪里了？”
见娜丽塔迟迟没有回应，伊洛温娅 “啪” 地合上书册，抬眼扫过阶下战栗的人。目光接触到娜丽塔闪躲的眼神的刹那，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隐隐然猜到出了些变故，可娜丽塔的沉默却让她不敢继续猜下去。
娜丽塔是王都里老资历的情报探子，在此之前更是名满天下的阿萨辛派的暗杀者，她的沉默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伊洛温娅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紧紧地抓住了一旁的羽毛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发生什么了？”
伊洛温娅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担忧，可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娜丽塔惶惶地抬眼，却迎上了伊洛温娅阴晴不定的目光，她战战兢兢地，犹豫着开了口：
“交易的时候，皇家骑士突然闯了进来，我们三方就混战了起来，我和蕾尔赫莉特逃到了王都外的山林中，结果在晚上，我们被袭击了...”
伊洛温娅手中笔尖猛地顿住，在书扉上留下一道尖锐的折线。
“为了让我撤回来，蕾尔赫莉特被他们...掳走了。”
娜丽塔屏住呼吸，低着头等待着预料中的震怒与责难。
“他们是谁？”
伊洛温娅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为首的，是曾经阿萨辛的暗杀者，叫莎瓦娜。她会精神魔法，我和蕾尔赫都中了招，才让她得了手...”
伊洛温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就在娜丽塔觉得自己这回难逃一劫直之时，伊洛温娅终于开了口：
“你回去吧，辛苦你了，报酬我会如数给你。”
伊洛温娅轻飘飘地饶恕了她。可这却让娜丽塔格外地内疚起来。
“殿下...在下告退。”
娜丽塔张了张嘴，却在抬头的不经意间望见了伊洛温娅垂落的眉眼。
于是她不再言语，沉默地退出了书房。
等到娜丽塔离开书房，伊洛温娅忽然整个人脱力似的瘫进了软椅之中。
蕾尔赫，这个笨蛋又在胡来。
伊洛温娅的眉眼低垂，伸出手来，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
胸口像被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浑身的血脉都好像在燃烧，她的脑海中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久久回荡。
伊洛温娅。
你在哪里？
能不能...来救救我？
不知不觉间，指甲深深刺入指腹肉中，疼得锥心。
声音是蕾尔赫的。那嘶哑绝望的呼唤让伊洛温娅的心一阵阵紧缩。
如烈火焚身般的烧灼感瞬间席卷了全身，那一瞬的剧烈痛苦几乎要夺去伊洛温娅的全部理智。
魔力的反噬如期而至，可这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呃啊...”
伊洛温娅趴在了书桌之上，双手死死地扣住了书桌的边缘，遍布全身的魔法回路忽明忽灭地亮起，她体内浩瀚如海的魔力失控了。
蕾尔赫...要是蕾尔赫在就好了。
趴在她的怀抱里，就连疼痛都轻了几分。
蕾尔赫是她的解药，可有人却将她的解药残忍夺去。
“把蕾尔赫...还给我！！！”
伊洛温娅的怒吼声自书房里响起，守候在门外的女仆一哆嗦，连汗毛都不禁倒竖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女仆还来不及回头，书房的门便被大力地一脚踹开。
伊洛温娅自书房中走出，裙摆拖曳之处竟凝结出了薄薄一层冰晶。
她像是一头被惹怒的巨龙，此刻正急于去向惊扰她的人发泄怒火。
...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蕾尔赫木然地睁开眼，这是她不知第几次重现这个场景了。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阳光，同样的侍女，同样的台词。她好像跌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环，在轮回里看见不同时空的自己，也一遍遍看着霍华德试图撬开她的心房。
霍华德大抵是想用这种方式摧毁她的精神，让她最终乖乖地当好一只笼中鸟，可他终归是低估了她。
如果这样就能让我折服的话，你也太小瞧我了。
蕾尔赫望着面前木讷僵硬如一尊人偶的沙漠女仆，低低嗤笑出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清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出去吧，让霍华德自己来找我。”
女仆明显愣了一下，呆呆立在了原地，表情几乎扭曲成了一团。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女仆没有回应蕾尔赫的命令，只是一味重复着那句台词，语调、语速、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和上一次分毫不差。仿佛她的一言一行早就写好了剧本，而她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出演。
这恰恰印证了蕾尔赫中的猜想——这里的一切，都只是霍华德为她编织的幻梦
她走下床，赤足踩过厚重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女仆面前。她微微歪头打量了对方两秒，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推在对方肩膀上。
女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脊背直直撞上鎏金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她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吃痛的表情都没有，只剩上下嘴唇在不断地开合：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蕾尔赫彻底看穿了这场梦。
反正是梦，那就再闹得过分一些吧。
于是她笑着揪住了女仆的领子，眼底浮现一丝玩味。
“殿下，您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一双粗壮的手钳住了她的手腕。蕾尔赫循声望去，霍华德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卧室的侧门，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愠怒。
“怎么，身为你的公主殿下，我连教训一个侍女的权力都没有吗？”
蕾尔赫向下一甩手，轻巧地挣脱了他的钳制，冷哼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近乎挑衅的骄矜。
“当然不是，殿下。”霍华德先是一愣，随即低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只是您的教训...稍稍有些过火了。”
“身为贵胄，在这王宫之中，您应当率先垂范，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霍华德上前半步，盯着蕾尔赫的眼睛，嘴角弯起堪称诡异的弧度，“不然要是惹上什么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
蕾尔赫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迎了上去。
“只是善意的提醒罢了。”霍华德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蕾尔赫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向着餐厅走去。赤足踩在地毯上，轻快得没有半点声响。
“您去哪里，殿下？”霍华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飘来。
“去用早餐。”蕾尔赫随口应着，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在这场幻梦里沉沦。
这些因她而起的风波，那些直冲她来的阴谋...她都会亲手解决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