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尔赫与伊洛温娅并肩走出了废弃的棱堡。
夕阳披在她们的肩上,蕾尔赫侧过脸,借着暖黄色的光晕观察着伊洛温娅的眉眼,夕阳下,湛蓝色的眼瞳晶莹剔透。察觉到蕾尔赫的目光,伊洛温娅翻转手腕,将蕾尔赫柔软娇小的手掌包裹在手心之中。
棱堡之下的旧营垒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融化的冰水在土地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是这片大地未愈的伤疤。土墙根下斜靠着一个人, 是莎瓦娜,她那把弯刀直刺入土中,此刻化为了她强撑着身子的扶手。
她像一截被冻透的枯木,只剩一口气吊着。
蕾尔赫缓缓走到她的身前站定,影子覆住洒在莎瓦娜脸上的光。
“哟,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蕾尔赫莉特...?还是公主殿下?”
莎瓦娜抬起眼,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笑,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
“随便你。”
蕾尔赫望着她,喉咙发紧。作为曾经的“同袍”,看着她油尽灯枯的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杀了我吧,蕾尔赫莉特。”
罂陀罗粉带来的疯狂退去,如今的莎瓦娜只是一个虚弱的将死之人。蕾尔赫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从那双眼中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求生欲望,她死志已存,谁来都说服不了她。
蕾尔赫的目光冷冷落在弯刀上,刀刃卷了口,刀身上还沾着血和冰碴。
“你何必...”
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蕾尔赫莉特,我不是你,没那么好运。”她缓缓接过蕾尔赫的话茬,咳了两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在那片你离开的土地上,还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用我的死讯,去换一个...有饭吃的明天。”
“所以我必须为了‘大业’,流干我的每一滴血。”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仿佛死亡只是从一开始她看到的归宿。
“‘大业’是什么?他们...又到底是谁?”
蕾尔赫连忙追问,可莎瓦娜却沉默了。她久久地盯着蕾尔赫的眼睛,唇角动了动,忽然,血从她咬紧的牙关渗了出来,她的眼神变得狠厉,伸出手来想要握住她的刀,可蕾尔赫却先她一步按住了刀柄,断了她拔刀自戕的念想。
“蕾尔赫莉特,你!”
莎瓦娜的吐息变得短促,蕾尔赫拔出刀,平举着架上了她的脖颈。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蕾尔赫冷冷地说,“告诉我,我也会如你所愿。”
莎瓦娜怔了怔,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扯得伤口发疼,却越笑越大声。
“这才有点以前的样子嘛,蕾尔赫莉特。”她伸出手,抓紧了刀身,刀口剌开她的掌心,鲜红的血滴落而下,“想知道的话,你靠近些,我来告诉你。”
蕾尔赫蹲下身,让视线与莎瓦娜平齐。冷风卷着尘土掠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说吧。”
她将刀刃轻轻贴在莎瓦娜颈侧,微微前倾身子。
“蕾尔赫莉特,你听好了。”
莎瓦娜的声音很轻,可正当蕾尔赫仔细聆听时,她却陡然如发狂了一般嘶吼起来。
“拜火不灭,太阳万岁!”
蕾尔赫的脸色霎时一变,她猛向后一窜,一手便护住伊洛温娅,另一只手径直拔出剑来。
“哈哈哈,蕾尔赫莉特,你果然没有忘。”
莎瓦娜望着她戒备的模样,反而笑得释然。
“蕾尔赫莉特,我不是死在你手中的第一个‘拜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望着蕾尔赫,目光最后变得柔和,像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位山中老人领回来的,沉默寡言的银发女孩。
“永别了,‘同袍’。”她决绝地握住刀身,手腕猛地一送。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脚下的残雪上,开出几朵刺目的花。
莎瓦娜死了,死在她自己那把不知夺去过多少人性命的弯刀之上。
蕾尔赫怔怔地站在原地。伊洛温娅与她并肩,有些怜惜地望着眼前的莎瓦娜。
“她死了。”蕾尔赫的声音沙哑。
“但是这段插曲也谢幕了。”伊洛温娅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说道:“公主被公主救了出来,坏人得到了她应有的下场,这放在哪个故事里都是个好结局。”
“您真的认为这是结局吗?殿下。”蕾尔赫翻过手掌,回握住伊洛温娅的手,将目光转向她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可我们的任务只是查清楚罂陀罗粉的来源,我们完成了,并且诛杀了罪魁祸首。至于别的...只能是别的。”
伊洛温娅的声音冷冰冰的,蕾尔赫低下头来,轻声说了句:“您说得对,殿下。”
“你别想太多。”伊洛温娅拉着蕾尔赫的手,一步步走向王都的方向,“你是我的剑,你只需要斩向我的敌人。至于别的...那不是你的事情,那些责任也轮不到你来背负。”
“是...殿下。”蕾尔赫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回去好好休息,晚上还是和以前一样,侍奉我沐浴。”
“又来?”蕾尔赫下意识蹙了蹙眉。
“需要我用血契命令你这么做吗?”伊洛温娅侧过头,眼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那还是免了吧,殿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归途很长,但她们走得很快。
......
战场重归死寂,只剩残血与断壁浸在暮色里。
一只漆黑的渡鸦疾疾俯冲下来,落在一位黑袍人的肩上。
黑袍人静静地望着已经毫无生气的莎瓦娜,蹲下身,伸出手撩开了她的头发,从她的耳垂摘下一对新月形的银耳环。耳环的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凄惨,凄惨!”
渡鸦在黑袍人的肩头跃动,哑着嗓子怪叫。黑袍人撸起袖子,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揍了渡鸦一拳。
“闭嘴,蠢鸟。”
黑袍人的手轻轻摩挲过那对刻满了划痕的耳环,忽然,伊洛温娅与莎瓦娜那场冰雪漫天的战斗在她眼前浮现。
黑袍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伊洛温娅的身上。
“龙化?那位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不过...霍华德那家伙也总算是派上了点用场,不枉我把那枚最后的【沙之蚀】给了他。”
黑袍人自言自语着,手心猛地一用力,那对耳环便在他的手中化作了流沙,从指缝间漏下。
“不过...” 黑袍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王都的方向。暮色里,王城外墙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显得沉默而又危险。
“恐怕这座城中,又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喃喃着远去,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