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蕾尔赫并肩走下时计塔时,伊洛温娅将她的手攥得紧紧。
“两位的关系真好呢。”临出门前守塔人还不忘调侃上两句,“明天的王都新闻中缝里,传闻怕是要更新版本了。”
“谢啦,老爷子。”
蕾尔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银币,轻轻抛向了守塔人。
“你能常来就好,下次记得也带着四殿下一起。”
蕾尔赫笑了笑。带上伊洛温娅吗?如果有下次的话...倒也不错。
此刻她的心情格外地舒畅,压在她胸口的那块巨石裂了些缝隙,让她得以缓口气来。
虽然她依旧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可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最好。
她也因此得以看见伊洛温娅从未向她展现过的,被她细心藏好的一面。
原来那家伙也有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
另外,原来伊洛温娅比她年纪要小啊,她原本还以为要比她年长几岁呢。
毕竟她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和蕾尔赫一起来的。”
守塔人听罢一笑,目光中透着蕾尔赫从未见过的光。
“我们走啦。”
蕾尔赫朝守塔人挥了挥手,率先走出了时计塔。伊洛温娅跟在她的身后,向守塔人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三步两步跟上了蕾尔赫的步子。
“我们接下来去哪?”
“嗯...”蕾尔赫想了想,天色已晚,接下来,就去沿河夜市逛逛吧。
“我们去鱼人码头,那里有夜市,我们去逛逛吧。”
“夜市?”
伊洛温娅一愣,她还从未逛过夜市。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出于安全考虑,王家向来禁止王族私自出入。
不过她有蕾尔赫跟着,她也不是什么养在深宫的金丝雀,即使遇到什么问题她们也不怕。
“嗯,晚上会有一些街头艺人,还有很多小摊小贩,算是很热闹的地方。”蕾尔赫停下脚步,轻轻拉住伊洛温娅的手,“要去吗?”
“去。”
伊洛温娅勾住蕾尔赫的手。鱼人码头离时计塔算不上远,她们牵着手在湖滨的步道上徜徉。身边来来往往牵着手的人很多,他们行色匆匆,没有人会注意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两个女孩。
要是有人注意到...他们会怎么想呢?明明是两个女孩子,却偏偏牵着手...
蕾尔赫瞬间想起了在时计塔顶,蕾尔赫趁虚而入的那个吻。
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的香气,还有一星半点泪水的咸味。
太狡猾了吧,明明先躲开吻的人是她,最后吻上来的人偏偏又是她。
甚至还大胆地吻了她的唇。
这要是被王家的礼官知道了,她有十个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不过...
伊洛温娅又想起了那个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
能够驱使她吻她的感情....会是什么呢?
是爱吗?
爱...又是什么呢?
恍惚间,身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
一股被火燎过的焦香飘过。
“吃吗?”
是蕾尔赫。她正拿着不知道从哪家小摊买来的一串烤肉,在伊洛温娅的面前晃了晃。
“这是?”
“嗯...大概是烤牛肉吧。”
“大概?”
“夜市上的东西谁说得好。”
伊洛温娅狐疑地望着眼前的肉串,轻轻在最顶端的肉块上咬了一口。
“唔姆!”
她狼狈地一声惊呼,一口咬下,棕褐色的肉汁迸溅而出,她猝不及防地被溅了半张脸。
蕾尔赫笑着递来了一张手帕
“抱歉,这其实是猪的护心肉,所以要整个肉块一口吃掉。”
“你早就知道吧?”
“抱歉抱歉,我来帮你擦擦。”
伊洛温娅幽幽地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地将她咬了一半的那块肉吞一口吞下。
口感很脆,肉汁在唇齿间爆炸的全新体验是任何一样王家菜肴都给予不了的。
“作为赔罪...这个送给你怎么样,伊洛温娅。”
蕾尔赫在身边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忽然将一束花环扣在了伊洛温娅的头上。
“花...?”
不,是花环。
伊洛温娅向那个卖花的摊子望去。
摊主是个皮肤黧黑的女孩,手脚被东方的风沙磨砺得纤细而健壮。她摊子上编的花环大多是东方风情的,伊洛温娅的心忽然一坠,猛地望向了蕾尔赫。
她在梦中望见了蕾尔赫的过去,她曾是萨珊帝国——如今的王国东方行省,那颗沙漠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她是不是也曾头戴着这样的花环,自由自在地翩然起舞呢?
“伊洛温娅?”
蕾尔赫的脸忽然凑近。
“不喜欢?”
“没有。”
伊洛温娅侧过脸,看了眼摊子上支起的琉璃镜。
看起来...倒也不错。
“很好看。”伊洛温娅从摊上挑了一个花环,猝然扣在了蕾尔赫的头上。
“很衬你,蕾尔赫。”
“我就不用了吧。”
“可我想你也戴上。”
伊洛温娅格外认真地望着蕾尔赫的眼睛。
“诶...”蕾尔赫反倒有些扭捏,不过她还是没有拗过伊洛温娅,“老板,两个花环。”
“一共九铜币十五半角。”
可就在蕾尔赫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在手心细数之时,一声鸦啼却划过了耳际。
几片黑色的鸦羽从天空飘过。乌鸦疾疾飞过,又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太阳万岁!圣火不灭!”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暴喝,忽然,几乎将视野全部剥夺盖的光在伊洛温娅眼前亮起。
轰!
伊洛温娅的魔力迅速在她的身前凝成一面冰盾,可巨大的冲击力却依然将她与冰盾一起推向远处。
她几乎要将鞋后跟磨断,才堪堪在石板路上刹住脚步。
震天撼地的巨响几乎要夺去听觉,脑袋里好像有一架失了音准的琴在乱鸣,伊洛温娅茫然地望向眼前原本繁华热闹的夜市,却见一片人间炼狱。
她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先前咽下的烤肉返上喉咙。可这却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胃更疼的,是她刚刚被填进些许温暖的胸膛。
她紧紧地捂住唇,不让一点声音从指缝间漏出。
满地的焦黑和血红中,那束由她挑选的花环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戴上花环的人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