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尔赫眼睁睁看着伊洛温娅的唇越靠越近。
她的唇又冰又软,吻上额头时还带着清冷的香。十九岁的蕾尔赫不懂吻的意义,她将其视为某种情感的宣泄,就像小时候母亲吻过她的脸颊,那么伊洛温娅...
你宣泄的情感又是什么呢?
她不明白,可她没躲。
她闭上眼,冰凉的触感如风一般拂过她的唇角,她来不及细细体会便一闪而过,就像风从不会在某处停留。
“伊洛温娅。”
她轻轻抚了抚唇角。
“为什么...要吻我?”
她低着头,脸色晦暗不明。
“我们...是什么关系?朋友...?主仆?剑和持剑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肩膀随着风轻轻摇晃。
伊洛温娅微微愣住。
为什么要吻?
她也不知道,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只是气氛刚好?
只是一时脑热?
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更遑论蕾尔赫。
那么...她为什么会三番两次地想要吻住蕾尔赫呢?
“你...不想被我吻吗?”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只当是风声太响。
蕾尔赫沉默了。
她不想吗?
好像也没有不想。
她不是玩偶,她不喜欢自己会躲。
她想吗?
好像也没有想。
她甚至都不知道伊洛温娅为何要吻她,也不知道她该不该回应她的吻。
她...该以什么身份来回应呢?
她有资格回应吗?
伊洛温娅说过,她是她的一把好剑,甚至就在王都广场时她也说过,她们是朋友。
持剑人不会亲吻她的剑,那样她会被剑锋划开皮肉。
朋友也不会亲吻她的朋友,那样她会被世人当成怪胎。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抱歉...”
蕾尔赫别过脸,暮色将王都染成深蓝,就像伊洛温娅的眼瞳失去了高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伊洛温娅。”
吻落在脸上,九岁的蕾尔赫会闹着说再来一个,二十九岁的蕾尔赫可能会一笑而过,可十九岁的蕾尔赫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吻我,这和想不想喜不喜欢都无关,我只是...只是...”
胸口好像压了一座山,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说出口吧,说出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出口吧,不说出来,山始终在那里,不会碎也不会动。她还是喘不过气,直到被这座山彻底压死。
“我只是,太想知道,对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倒映着星子闪亮。
“蕾尔赫...”
这回换伊洛温娅沉默。
对她而言蕾尔赫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是剑,是侍从,或许还是朋友;是魔力失控的解药,也是导致她越陷越深的毒药。
她是怎么看待她的?她对她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这些她从未想过,也从来都觉得不需要想。
信任,依赖,欣赏,友善......这些都毋庸置疑。
可这些都不是她会吻她的理由。
那么在这些感情之外,能够驱使她吻她的感情....
会是什么呢?
在蕾尔赫之前,她从未吻过谁,也从没有人吻过她。
十八岁的伊洛温娅不懂吻的意义,可她唯独想吻她。
不止额头,不止唇角。
不止像风一样。
她看过许多小说、话本和故事,吻住公主的从来都是王子,她们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会并肩坐上王座,会有她们的王子王女......
书中说这是爱,可她从来都不是王子,如今的蕾尔赫也不是公主。
她爱她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
爱对她来说太过遥远,飘在云端,是研究不清的神秘魔法。
她只是单纯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想要吻她。
等不到答案的蕾尔赫将眸子垂得很低。
塔顶的风太烈了,吹得她的眼眶好酸。
她很想继续等下去,等伊洛温娅说出她的答案,可是,可是......
再等下去,她就被压碎了。
伊洛温娅为什么...迟迟没有答案呢?
难道对她而言,她就那么不重要吗?
不然...又怎么会连思考一个答案都要那么长时间呢?
攥住裙摆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紧得像是被箍上了铁圈,一呼一吸几乎耗尽她的全部心力。
她不明白。
不明白那个拼尽一切将她从拜火的手中救出来,邀她起舞,吻她额头的伊洛温娅为什么此刻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还是不愿说?
“我不知道。”
伊洛温娅的声音又涩又哑,在风中一吹就散。
“你说,什么?”
蕾尔赫猛地抬头,却见伊洛温娅的脸上落下了绯红。
明明今天的黄昏没有晚霞。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你...我从来没想过,吻你,还需要特定的理由。”
“我不知道啊,我不懂啊,蕾尔赫,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你也好,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去救你也好,我不知道啊——”
伊洛温娅缓缓蹲下身子,泪从她的眼角落下,像是最亮的星光。
“我没你想的那么全知全能,蕾尔赫,我...我才十八,我对你的感情...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啊!”
伊洛温娅...在哭。
那个在冷血的政治漩涡中都游刃有余的第四王女殿下,此时褪去了她繁缛的裙装,穿着一身平民人家才会穿的布衣衫,站在时计塔的顶端潸然泪下。
蕾尔赫怔怔地望向她。
她的娇纵,她的明艳,她的老练,她的天赋异禀,她的游刃有余,她的长袖善舞......蕾尔赫见过她的每一个模样,却从没见过她的泪。
她甚至都忽略了这位扛起了沉重责任的王女殿下,其实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
甚至比她还要小上一岁。
“别哭了,伊洛温娅。”
这是徒劳。伊洛温娅根本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止住哭泣。
眼泪是心灵流的血,一旦落下,除非有极强烈的止血药,否则是止不住的。
那么...对伊洛温娅而言,什么才是极强烈的止血药呢?
于是蕾尔赫也蹲下身来,缓缓将脸凑在了伊洛温娅的眼前。
“伊洛温娅。”
止住眼泪的是一个吻。
一个冰凉的,柔软的,咸涩味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