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裕与陆台此次来拜访之人姓章名落,乃是陆台的同窗。
两人曾一同赴京赶考,途径益都,杨裕见两人腹有诗书,便各自赠了银两,权当结个善缘。
后来京都放榜,两人皆是落第不举。
陆台做了教书先生,章落却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仕途梦。
科举不成,便想捐个功名,于是找到杨裕,向他借了白银三百两,捐了个提辖。
数年过去,如今章落已然官至都监,调任青州府了。
原本杨裕家大业大,并不怎么在乎这三百两白银。
可如今横遭变故,若能讨回这三百两来,也能够大大缓解眼下的困境。
杨裕站在章府门前,有些唏嘘。
只见那章府门口,两座石狮衔珠按玉,威风凛凛,一张牌匾金光闪闪,气派无比。
想想章落当年的落魄模样,差别真如天上地下一般。
看门的门房见了几人,慢吞吞走上前来,上下将杨裕打量了一番,发现他衣着落魄,于是口中斥道:“哪里来的闲人?这里是章府,闲杂人等莫要靠近!”
杨裕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劳烦这位小兄弟通报一声,我是章落的旧识,你只告诉他,我是昔日接济他的杨员外,他便知道我是谁了。”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杨裕一眼,见他穿的是粗麻破布,一身的灰头土脸,冷哼一声,道:“哪里来的你这般员外,若你是员外,我就是天王老子了!去去去,不要过来搅扰。”
却见陆台走上前来,对那门房呵斥道:“好个狗眼看人低的门房!那你认得我是谁么?”
那门房一看,认出陆台是章落时常来往的朋友,脸色一变,连忙讨饶:
“小人有人不识泰山,这就进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跟章落说!”
陆台将门房推到一边,气冲冲地大步跨进章府,杨裕和千弥夜也只好赶紧跟了进去。
陆台心怀不满,脚步飞快,杨裕已上了年纪,渐渐地有些跟不上。
千弥夜也只好跟在他的身边,慢慢地陪他走着,只望着陆台的背影渐渐消失。
另一边,章落正在堂内瞑目休息,忽地听到门外喧扰。
睁眼一看,看到陆台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却又强压下去,也不起身,只是靠在椅子上懒散地问道:
“陆兄好大火气,莫非吃了枪药?”
陆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章大人,你好大的威风,莫非当了都监,就再不认往日旧情了么?”
章落说:“陆兄此言莫非是在责怪我?我却不知道何处冲撞了陆兄。”
陆台说:“你那门房,好大的架子,客人登门,他竟连通报也不肯通报一声,径来驱赶!”
章落呵呵一笑,道:“替人看门的,难免有看人下菜碟的毛病,陆兄向来简朴,想是这狗奴才走了眼,之后我自会责怪他,不知道陆兄今日来找我何事?”
陆台冷笑一声:“他若只看轻了我倒没什么,却把你往日恩人拒在门外,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听说这话,章落面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
于他有恩之人,若非大富,便是大贵,但凡得罪一人,日后仕途都要难行许多。
他脸色忿怒,骂道:“这狗奴才,敢做出这等事来?看我不生剥了他的皮!”
骂毕,章落又问:“不知是我的哪位恩人?难道还等在门外?我去迎他!”
陆台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我骂了你那门房一番,已将人带进来了,只是他年纪大些,腿脚不便,走得稍慢,是往日借了你三百两白银捐官的杨员外,还记得否?”
章落沉吟片刻,想起杨裕来,知道他如今已然落魄,纵使因此番遭遇怀恨在心,也奈何不得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笑道:
“原来是他,真吓煞了我也。”
陆台说:“怎么你不打算迎一迎杨世兄么?”
章落依旧笑道:“陆兄为何还叫他世兄?这杨裕逢了一场灾,早就已经是个破落户了。”
陆台道:“章大人,你怎么还笑我消息不灵通?你莫非不知道,今年新进的武状元朱乐,正是杨世兄家的赘婿么?”
“陆兄,话可不能乱说,”章落表情似笑非笑,“当今圣上已将长乐公主许给武状元,招他做驸马了,哪能是什么杨家的赘婿?”
陆台一惊:“啊?可他不是早就与杨家女儿有婚约了么?”
“嘘——”章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陆兄慎言。”
陆台刚想再说,那边门口跨进一人,正是杨裕。
见了章落,他拱拱手,道:“章大人,久违了,近来可好?”
章落双眼微瞑,也不答应,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杨裕又说:“喜闻章大人升任都监,本欲设宴款待,奈何突逢天灾,没奈何,如今身无分文,昔日曾资大人白银三百两,若是大人手头宽裕,可否......?”
章落睁开眼睛,斜着看了杨裕一眼,冷冷道:“这却是什么时候的事?本官不记得了。”
站在一旁的陆台听闻这话,说道:“章兄,此事确凿,我也是知道的,可以给杨世兄作证,你如今做了都监,手头有钱就赶紧还了杨世兄的账,也好解他一时困厄。”
章落疑惑地看了陆台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替杨裕说话,只道:“若真有这笔账,就拿出欠条来。”
杨裕苦笑,说道:“欠条已被火烧去,陆台陆兄弟可为人证,难道章大人也信不过么?”
章落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闯进本官家中就来要账,欠条也无一张,只凭着一张贫嘴!你说多少便是多少?若你说三千两时,莫非我还要还三千两给你?”
陆台看他这幅姿态,已知道章落打算赖掉这笔帐,一时气急,怒道:
“章落,你枉为读书人!人言:‘井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当初若无杨世兄资助,你怎么混得这一官半职,如今杨世兄逢难,你不思接济,连旧账也要赖去,简直枉为人子!”
陆台这一番话把章落骂个面红耳赤,他猛地抄起桌上茶壶砸在地上,喝道:“岂有此理!陆台酸儒,本官念及往日旧情,好心提点与你,你却如此蠢笨。可笑!若是你再敢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休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陆台也是气急,脱口而出道:“我陆台从来坦坦荡荡,无愧于圣人弟子,你章落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张口骂我?你无非见杨世兄失了势,那朱乐又当了驸马,和他撇清了关系,觉得他再没有利用价值,想把他一脚踹开罢了,我骂的就是你!”
杨裕闻听此言,惊道:“什么!朱乐当了驸马了?”
章落道:“你还不知道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武状元今天就到益都,晚上本官还要和府台大人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呢。”
杨裕一听朱乐今天就要回到益都,当下也顾不上讨债了,抓着千弥夜的手腕就往外走。
他要赶紧回家去,等朱乐回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这时,章落才终于看到站在杨裕身后的千弥夜。
他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喝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