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有些冰冷,千弥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化作一阵白烟。
此刻,她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看着杨裕和一个学究模样的人交谈。
有许多年,她不曾像这样站在户外,呼吸冰冷的新鲜空气了。
自从加入组织之后,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实验室里。
一片雪花在她的眼前飘落,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将那片小小的雪花接住,放到眼前端详。
晶莹剔透,标准而完美的分形图案。
上次像这样亲自接触到雪,是什么时候呢?
那好像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那时的他们还没有像样的基地,只能零零散散地到处东躲西藏。
千弥阳和他藏在一个废弃的孤儿院里。
那孤儿院大约已经有很久无人居住了,破烂的窗户怎么也关不紧,冷风一直呜呜地从缝隙里灌进来。
他们缩在连床板都没有的铁架床上,两个人都被冻得哆哆嗦嗦。
千弥夜拼了命地强迫自己睡着,却始终无济于事。
在他数到第一千零一只羊的时候,千弥阳忽然坐了起来。
“咱们出去堆雪人吧。”
“你疯了?外面在下雪。”
“就是下雪才能堆雪人呀。”
千弥阳已经跳了下去,站在床边看着千弥夜。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寒星。
千弥夜那时候犟不过她。
他从来都犟不过她。
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到了院子里,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路灯昏黄,照得满地的雪璀璨一片。
千弥阳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团成一个球,朝着千弥夜扔过来。
砰!正中他的左肩。
千弥夜看向她,她做了个挑衅的手势,意思大概是:放马过来。
于是他也弯下腰去抓雪,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扔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在雪地里追着跑,摔倒了就翻个身,躺在雪面上笑。
后来,他们堆了一个雪人。
说是雪人,其实就是两个大雪球摞在一起,千弥阳从地上捡了两颗石子当作雪人的眼睛,又找了根枯树枝插上去当鼻子。
“像不像你?”千弥阳指着那个歪鼻子雪人,笑得直不起腰。
“明明像你!”千弥夜笑着怼回去。
笑着笑着,千弥阳忽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摊开手掌。
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她的掌心。
千弥阳看着那片雪花,轻轻地哼起了歌。
“小小的一片云呀,轻轻地飘下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千弥夜记得自己当时还笑她跑调,千弥阳也不恼,哼着歌伸手过来,把千弥夜冰凉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哈了一口气,轻轻地搓着。
“等以后,战争结束了,”千弥阳说,“我们找一个经常下雪的地方,修一座小房子,每年冬天都堆雪人。”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千弥夜记得自己点头了。
那时候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未来会到来。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熬过所有的冬天,推翻首脑的统治,结束一切苦难。
那时候他以为她永远不会松开他的手。
“夜儿,想什么呢?”
杨裕的声音将千弥夜从回忆之中唤醒。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中的那片雪花已经融化了,只剩一小汪冰凉的水躺在手心。
千弥夜攥了攥手心,把那点湿意紧紧捏住,又慢慢松开。
“没什么,”千弥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雪花很好看。”
杨裕呵呵一笑:“益都年年下雪,你这孩子还真是看不厌。”
他指了指身旁的学究,介绍道:“叫陆先生。”
“陆先生。”
陆台笑呵呵地点点头,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杨世兄当真是有个好女儿啊。”
杨裕道:“贤弟见笑了,接下来还需要贤弟帮忙引见,麻烦贤弟了。”
陆台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章落本来也是受了世兄接济,就算没有我引见,想必他也必然不敢忘却世兄大恩。”
两人客套了一番,杨裕招呼千弥夜跟着他们上路。
路上,不断地有人行色匆匆地带着自家的孩儿往某个方向赶去。
杨裕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陆台一笑:“世兄不知道么?前几日千弥家的仙人下凡,要来益都招收弟子,整个青州府因为这消息都快闹翻天了,附近几座大城的人全都赶了过来,渴望被仙人看上,从此踏入修行之路。”
杨裕一惊:“竟有这样的事?若真能有幸被仙人看上,岂不是从此便得道升天了?”
陆台道:“那是自然,可要被仙人看上,又谈何容易?这几日哪一天不是人山人海,参加测试的人从早排到晚,可竟无一人被仙人瞧上!”
听到杨裕和陆台的议论,千弥夜终于也认识到了,原来这个世界的超凡者指的是修行者。
那么,这应当是个仙侠类的世界。
仙侠啊。
在原来的世界,千弥夜也听过革命军里的同伴讲述过关于仙侠的故事。
长生不老,仗剑逍遥。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不过是路过这个世界,暂作休养。
等到将杨裕手中的宝石拿到手,重新做出时空转换仪后,她就要回去。
回去。
千弥夜又忍不住悄悄地攥紧了拳头。
“夜儿啊,你想不想去参加测试?”杨裕问道,“也许你有修仙的资质呢?说不准咱们杨家就要出个仙人了。”
千弥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哦?这倒是稀奇。”陆台露出惊讶的神色,“十多岁的少年少女,没有不希望自己能有成仙禀赋、将来能仗剑飞行、移山填海的,夜侄儿却为何不想成仙?”
千弥夜想了想,道:“陆先生见笑,千弥夜并无远志,一心只想奉养父母,以终天年,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我本是白鹤衔来的孤儿,若无父母,无以至今日。”
是啊,他本是个孤儿,若不是千弥阳,恐怕早就横死在了某个街头。
“双亲无我,便无所依;我无双亲,亦无所归。”
“修仙长生固然令人神往,可若是以舍弃这唯一的亲情为代价,换来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长生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一具躯壳?”
所以,就算首脑给他开出过天价的诱惑,他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但是......但是......
陆台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千弥夜又缓缓道:“仙途漫漫,动辄千百年,只怕等我在山中修得些微道行,世间已无等我之人。”
“尘缘有尽,仙路无涯,千弥夜只想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了眼帘,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杨裕笑呵呵地道:“小女儿家始终是小女儿家,感情用事,让陆贤弟见笑了。”
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笑得如菊花般灿烂,眼角晶莹,隐隐约约带有泪花。
陆台捻了捻胡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向着杨裕拱了拱手,语气感慨:“此言差矣,依我看来,夜侄儿倒有颗赤子之心。”
“世兄是个有福的人呐!”
说罢,他停下了脚步。
原来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走到了章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