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千弥夜随着千弥烈,在那荒山野岭之间东行西转。
初时还有一条羊肠小径,虽则杂草丛生,尚可辨认;走得三五十里,连那路径的影子也寻不着了。
满眼尽是纠缠的藤萝、交错的荆棘,脚下高一步低一步,一个不留神便要踏进狐洞蛇穴里去。
千弥夜只觉得自己似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在这深山老林里胡钻乱撞,直走得腿肚子打颤,额上汗珠儿顺着腮帮子滚将下来,也顾不得擦拭。
看那千弥烈时,好个老人家!
白须飘拂,步履沉稳,一双芒鞋踏在乱石枯叶之上,沙沙作响,竟似走在自家后花园里一般从容。
千弥夜暗忖道:“这老人家倒有一副铁打的脚板!我也算少年青壮,怎可落于他后?”
于是咬紧银牙,提起精神,紧紧跟在后面。
走得枯燥,千弥夜按捺不住,开言问道:“敢问家主,那太上长老究竟是何等样人物,为何定要带我去拜他为师?”
千弥烈回转头来,看了她一眼,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位太上长老乃是我千弥家一个天大的奇人,相传他老人家已活了数百岁,莫看你家主我如今这般模样,我尚在襁褓中吃奶的时候,他便已是族中太上长老了。”
“听老一辈的说,他老人家当年也是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曾以金丹之身,战退过元婴修士!可后来突遭变故,从此隐居后山,再不过问族中事务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潜心钻研一门功法,要寻一个资质、心性、宿慧俱全的有缘人传授。
我千弥家每有杰出弟子,总是先送到他跟前让他相看,只盼能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可惜呀可惜,到如今连一个弟子也不曾收得。”
千弥夜心中暗想:“莫不是这老儿躲在深山里编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吃闲饭混日子?”
这念头一起,她又忙不迭摇头,心道:“不对不对,这乃是修仙世家,他若想游戏人间,哪里去不得?何须把自己关在这荒山野岭里受这般清苦?看来此中必有文章。”
二人又行了许多时候,树木愈发茂密,那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将下来,照得林子里阴森森的。
千弥夜正走得心焦,忽见千弥烈停住脚步,轻声道:“到了。”
千弥夜抬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面前好一座高塔!黑压压也不知有几十丈高,直插云霄,塔身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间或还有几株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随风摇摆。
那塔角之上悬着铜铃,早已锈得发绿,风过处只是微微晃动,声响不复清脆,反而显得沉闷而厚重。
整座塔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古意,也不知在此矗立了几千几百年。
千弥烈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两指一捻,那符纸“蓬”的一声无风自燃,化作一只浑身通红的雀鸟,“啾”地一声鸣叫,展翅朝塔里飞去。
不多时,只听得塔内一声清啸,一道青光如流星般从塔中跃出,“唰”地落在二人面前。
但见来人:
蓬头垢面懒梳妆,两道白眉挂耳旁。
瘦骨嶙峋如病虎,目光如电射寒芒。
破衲斜披风月冷,芒鞋倒趿露华凉。
若非鼻息通云气,只道山中老白狼。
千弥烈见了此人,慌忙一扯千弥夜衣袖,二人“扑通”跪下,恭恭敬敬拜道:“家族后辈千弥烈,携家族小辈千弥夜,参见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点了点头:“烈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寻老祖我何事?”
千弥烈跪在地上,恭声道:“禀太上长老,千弥傲失踪已久,家族久无扛鼎之人。今小女千弥醉寻回千弥傲遗落在凡间的血脉,带回族中,此女天赋不凡,晚辈斗胆,恳请太上长老亲自教诲。”
太上长老闻言,捋了捋那乱蓬蓬的胡须,漫不经心道:“不凡?能有多不凡?莫非是天品?”
千弥烈道:“不是。”
太上长老听罢,把手乱摆:“不教不教!天赋太低,学我之道非但无益,反而有害,趁早带走。”说着转身就要往塔里走。
千弥烈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是荒品。”
“荒?”
那老儿猛然转过身来,一双浑浊老眼陡然睁得溜圆,两道精光暴射而出,直似暗夜里打了两道闪电。
他喃喃道:“荒品......荒品......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说过有荒级天赋的人了。”
沉吟半晌,太上长老对千弥夜说道:“娃娃,你且站起来,让老祖我好好瞧瞧。”
千弥夜依言起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与那太上长老对视。
【姓名:千弥寻】
【身份:千弥家太上长老】
【天赋等级:未知】
未知?
千弥夜心中“咯噔”一下,肚子里升起一阵疑惑。
她只在杨燕那小孩子身上见过这般显示,可那不过是因为杨燕年幼,尚未觉醒天赋罢了。
眼前这千弥寻贵为太上长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怎么天赋等级也是未知?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千弥寻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忽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赞道:“好一个俊俏的娃娃!”
千弥烈闻言大喜,忙问道:“太上长老肯收下她了?”
千弥寻却摇头道:“现在不好说,我须看看她的宿慧如何。”
“若是个呆头呆脑的,纵有荒品天赋也是枉然。”
说罢,他抬起一根手指,斜斜朝上方指去。
千弥夜定睛看去,初看时,那手指枯瘦如柴,再看时,却又觉得精壮如铁,指节之间隐隐泛着一层冷光。
千弥寻问道:“娃娃,你看,我这手指的是什么?”
这一问,问得千弥烈心中暗暗叫苦。
原来当年千弥傲被测出天级天赋时,也曾被带来此处。
千弥寻同样将手一指,问了这个问题,千弥傲的答案......并未让太上长老满意。
后来千弥家又送过几位杰出子弟,尽数栽在这一指之上。
千弥夜顺着千弥寻的手指望去,只见指的是一处树冠,枝繁叶茂,并无什么稀奇。
她脑子飞快地转将起来。
“停!”
千弥寻猛地大喝一声,声如惊雷,把千弥夜的思绪生生打断。
“不要思考,要去感受!说!你看到我指的是什么?快说!”
【事件触发:千弥寻问道】
【正在计算最优解......】
【A.是月亮!|99.98%】
【B.是手指!|0.0015%】
【C.什么也不是!|0.00037%】
【D......】
千弥夜见了这些选项,心中豁然一亮。
这不就是“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嘛!
她当下不再迟疑,朗声答道:“是月亮!”
谁知千弥寻听罢,非但不喜,反而冷笑一声:“树冠遮天,月在何处?”
这一问,又把千弥夜问住了。
抬头看时,果然满眼尽是蓊蓊郁郁的枝叶,那天上的月亮哪里看得见分毫?
【最优解计算中......】
【......】
【A.月亮是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此刻正悬于天际,但具体方位会随观测者的所在地和时刻变化|100%】
千弥夜:......
这劳什子系统!自己分明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答案好比教一个溺水的人如何造船,半点用处也无。
罢罢罢!求人不如求己。
她定了定神,思忖道:“既然已经摸清了这老儿的门道,他这问题定是要我在‘相’与‘心’之间做个取舍。”
心念既定,千弥夜朱唇轻启,坦然答道:“世界之月亮高挂在天,我见之月悬于我心。”
此言一出,林中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千弥寻先是怔了怔,随即“啪啪啪”鼓起掌来,连声喝彩道:“好!好一个‘我见之月悬于我心’!不愧是荒品天赋,果有宿慧!”
千弥烈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连忙问道:“那老祖是答应收下她了?”
千弥寻却又摇了摇头:“莫急莫急,还有一关。若这关也过了,老祖我自然收她。”
说着,他引二人进入塔中。
那塔内别有洞天,外面看着陈旧,里面却极为宽敞。
千弥寻将二人领到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内,四面墙壁光溜溜的,地上铺着青石大砖,连根草也不见。
他走到墙角,搬出三个木头傀儡来,一个个有半人来高,四肢俱全,头颅上刻着五官,隐隐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千弥寻将三个傀儡分放在房间角落,又走回门口。
千弥寻对千弥夜说道:“你只要能在这些木傀儡手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老祖我就收你为徒,绝无反悔。”
千弥烈一见那些傀儡,脸色骤变,失声道:“练功傀!老祖,这莫非是传说中上古体修用来打磨肉身的那种练功傀?”
千弥寻点头道:“正是。老祖我这些年翻遍古籍,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将这些宝贝仿制出来。”
千弥烈急道:“这些傀儡乃上古炼体修士所用,据说寻常练气士都近不得身,小夜如今还是凡人一个,如何敌得它们?老祖,这......”
千弥寻摆摆手,不耐烦道:“老祖又没要她打赢这些木疙瘩,只要撑过一炷香便了。怎的,你当老祖我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么?”
千弥烈还待再说,千弥寻已走到门口香台前,取出一支细长的熏香,就着灯火点燃,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说时迟那时快,那三个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木傀儡眼眶中猛地爆出两道红光来,木质的躯体“咯吱咯吱”一阵响动,竟自缓缓站将起来!
那三个傀儡六只红眼齐刷刷对准了千弥夜,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将过来。
千弥烈暗道:“苦也!本以为小夜已过了考验,没想到这第二关更是凶险!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千弥夜能否通过千弥寻的考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