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木人铁臂舞如云,赤焰双睛照胆惊。
从来大器须磨折,自古烈火试真金。
各位看官,咱们接着上回说。
千弥夜见那三个木傀儡眼中红光暴射,一步步逼近前来,直如三座小山也似,把个宽敞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她强自镇定,双拳紧握,心中暗道:“不过几块烂木头,怕它怎的!”
说时迟那时快,三个傀儡分从三面扑来,六只拳头带着呼呼风声,雨点般朝她身上招呼。
千弥夜看准来势,抬手便要去挡那当先一拳。
只听得“砰”一声响,两拳相交,那傀儡的拳头便如生铁铸就,一股大力沿臂而上,直震得她五指发麻,整条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
千弥夜痛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哪知后背尚未着地,早又捱了一记重拳,整个人“扑”地朝前跌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直跌得眼冒金星,满嘴尘土。
这一跤摔得狠了,千弥夜方知厉害。
这些傀儡何止身体坚硬,那一身力气更如蛮牛一般,莫说这原身是一个久坐深闺、从未习武的柔弱女子,便是寻常壮汉到此,只怕也挨不得三两下。
她心中叫苦不迭:“这哪里是收徒考验,简直是要取我性命!”
还未等她喘匀这口气,第三双拳头已到面前。
千弥夜累得厉害,本想就此趴在地上,任它打上几拳便罢,左右不过一顿皮肉之苦。
可那前两拳留下的痛楚犹在,火辣辣地提醒着她:若再挨上几拳,只怕不是皮肉之苦,倒是筋断骨折之灾!
她咬紧银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就地连滚数圈,骨碌碌直滚到墙角,总算躲过了第三波攻势。
待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一个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叫花子。
千弥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心道:“苦也!这却如何是好?”
正焦急间,她忽然想起一桩救命稻草来。
托管系统!
若能让系统代她战斗,岂不比自己这般胡乱应付强上百倍?
她眼睛一亮,忙在心中呼唤。
【宿主正处于战斗状态中,根据安全协议1.7条,托管系统已被禁用】
千弥夜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再看那三个傀儡,已又迈着沉重的步子逼将过来,六只红眼死死锁住她,仿佛三头饿狼盯着一只羔羊。
千弥夜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竟自迎了上去。
她暗自思量:“取巧不得,只好便用笨功夫!我倒要看看,这几块烂木头能把我如何!”
却说一旁千弥寻与千弥烈并排站着,一个捋须微笑,一个愁眉苦脸。
千弥烈见千弥夜不断被木傀儡击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都渗出血来,心中好生不忍。
他本非心软之人。
修仙路上,哪一日不是刀光剑影?
便是同族相争,也常有血溅五步之事。
可千弥夜毕竟是千弥家好不容易寻回的麒麟儿,若在这塔中被几块木头打成重伤,轻则耽误修行,重则伤了根基,那便悔之晚矣。
千弥烈忍不住开口求道:“老祖,小夜从未学过任何战斗之术,这考验实在强人所难。若再打下去,怕要伤了她的根本。恳请老祖高抬贵手,若真看不上她,晚辈带她回府自行教养便是,何苦如此?”
千弥寻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手捋白须,缓缓道:“小烈子,你既不明白老祖的良苦用心,也小觑了你这晚辈!你且仔细看看场中,可曾发现什么?”
千弥烈依言望去,见千弥夜仍旧被打得左支右绌,狼狈逃窜,只是满屋子乱滚乱爬,并无甚出奇之处。
他拱手道:“晚辈愚钝,还请老祖指点。”
千弥寻微微一笑:“你再仔细看。莫说是她一个凡人,便是寻常炼气修士,若这般一直挨打,到此时也早已倒地不起了。她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小姑娘,却能坚持到现在,你道为何?”
千弥烈闻言,这才凝神细看。这一看,果然瞧出些门道来。
“她......她舍了对那些皮粗肉厚之处的防御,只专注躲避那些袭向要害的攻击!”
“不错。”千弥寻点头道,“你看如今,只剩两个傀儡还能打着她了。”
千弥烈心中暗喜,忙朝香炉看去,见那支熏香已燃了大半,只剩小半截还在袅袅冒烟。
他面上不禁露出喜色,暗想:“如此看来,小夜倒有几分指望撑到香尽!”
千弥寻瞥了他一眼,呵呵笑道:“你是不是在想,她已有过关之望了?”
千弥烈被老祖看破心思,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道:“正是。”
千弥寻捋须道:“其实在我心中,她早已过关了。如今我要看的,是她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
千弥烈愕然道:“可这香不是还未燃尽么?”
千弥寻道:“你当老祖真要看她能否熬过一炷香?我若要看这个,何必费心布置这许多?老祖要看的是,她在绝境之下如何应对!”
千弥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老祖是要看她有没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千弥寻点点头:“还有面对未知之物的勇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感慨,一双老眼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这塔中昏暗,直看到渺渺的时空之外去。
“老祖一生求道,到头来悟得一个道理:欲成真仙,必先克其恐惧。而人最大的恐惧,莫过于对未知的恐惧!”
“能克服对未知之恐惧者,方是当今修士最稀缺的大才!”
“你看如今天下修仙之辈,事事皆要讲个‘体系’。后辈们先学如何战,再去战;先识遍天下妖魔,再去除妖。可若有一日,他们遇着个从未见过的妖魔,又当如何?”
千弥寻的眼神落在场中,面上满是赞许之色。
此时千弥夜已能在三个傀儡之间穿梭闪避,虽仍偶有挨打,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狼狈。
“她的适应之快,实在惊人。”千弥寻赞道,“几百年来,无数族内弟子被带来考验,通过第一关者也不止她一人,却尽数在此处选择了放弃。只因这考核在他们看来实在‘不合理’——从未接触过木傀儡,从未修习过战斗之法,因此‘不会战斗’便是合情合理之事,便是放弃也无人苛责。”
“可难道你遇到了不曾遇过的妖魔,妖魔便不害你了?遇到了你不曾渡过的雷劫,雷劫便不劈你了?面对未知,人人都会恐惧,这固然情有可原;因无有经验,便敌不过未知,也固然可以体谅。只是——”
“这世道,岂因你情有可原便饶你性命?岂因你可以体谅便放你生路?”
“斗不过未知的妖魔,无人怪你修为不足,可死的是你!渡不过未知的大劫,弥留之际自然有人宽慰,可死的还是你!”
话音未落,场中传来“啪啪啪啪”一阵脆响,如连珠炮一般。
原来是千弥夜已不再只顾躲闪,竟开始尝试反击了。
她一双素手在傀儡拳风之间穿插游走,不时拍打在木傀儡的关节之处,试探其弱点所在。
千弥烈再看那香炉,熏香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焦黑的短柄孤零零插在灰中。
他刚欲开口提醒,却被千弥寻一把捂住嘴巴。
但见老祖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场中,压低声音道:“莫出声!”
千弥寻眼中精光暴射,手指微微发颤,竟似比场中的千弥夜还要激动。
他喃喃道:“我要找的就是她......就是她!或许,她比我想的还要更好!”
“老祖,晚辈不解......”
“看她的动作!别用眼睛看,用你的气感!烈小子,放空心神,去感受!”
千弥烈虽满腹狐疑,到底不敢违逆,当即闭了双目,屏息凝神,将神识缓缓放出。
初时只觉场中三个傀儡气机冰冷,全无生机,如三块顽石列于屋中。
可渐渐地,他感到一丝异样。
那气感之中,竟似有第四个“傀儡”!
他悚然睁眼,满面惊骇。
场中分明只有三个木傀儡,可在他的气感之内,却有四个一模一样的存在,行动如一,节奏如一,连那冷冰冰的杀伐之气都如出一辙。
千弥寻见他神色,知他已有所觉,低声道:“看出来了?她已学会了傀儡的行动之法,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新的傀儡!”
但见场中千弥夜,进退趋避,举手投足之间,竟与那些木傀儡的节奏暗合,如水中倒影,镜里飞花,分毫不差。
千弥烈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活了许多年月,也曾见过不少天纵奇才,可如千弥夜这般,片刻之间便能将敌手的身法、节奏、气机尽数纳入己用者,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女......”他喃喃道,“当真是我千弥家的麒麟儿?”
千弥寻捋须而笑,笑得满面皱纹如菊花绽放:“何止麒麟儿,只怕是条潜龙!”
“我千弥家当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