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千弥夜蹑手蹑脚,屏息凝神,朝那声源处一步步挨将过去。
及至近前,果见一只灰毛野兔正蹲在草窠里,竖着两只长耳,低头啃食嫩芽,浑不知大祸将临。
千弥夜看准时机,手腕一抖,青鳞剑如一道碧电疾刺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得“嗖”的一声锐响,一道白光自远处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撞在青鳞剑锋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白光坠下地去,却是一支白羽箭。
那野兔受这一惊,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蹿入密林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千弥夜这一剑本是志在必得,谁料半路杀出支箭来,坏了她好事。
她心头火起,猛地扭头朝那白光来处望去。
但见远处树影晃动,枝叶微摇,分明有人刚从那处离去。
千弥夜好奇心起,暗道:“这深山野林里,怎的还有旁人?”
当下握紧长剑,拔步便追。
那林子里光影斑驳,日头从层叠的叶间漏下,照得地面明明暗暗。
千弥夜起先还怕追得紧了被对方察觉,只敢远远缀着。
追出半里地后,她发现自己竟渐渐跟不上那人的脚步。
对方在这山林之中如鱼得水,左一拐右一绕,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千弥夜心下焦躁,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了,放开脚步,踩得枯枝咔嚓作响,只管朝着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背影全力追赶。
这一追不要紧,倒把满山的飞禽走兽都惊动了。
树上栖鸟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乱叫;草里野兔、松鼠、獐子四散奔逃,如临大敌。
一时之间,整片山林热闹非凡。
说来也奇,千弥夜起初只想抓住那放箭之人,可追到后来,竟渐渐忘了这初衷,反倒在林间奔跑之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来。
这具身子虽是女子,却因练气之后比寻常人要轻快许多,跨溪跃石,穿林过涧,如履平地。
山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满鼻都是草木汁液的清苦香气,直教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正追得兴起,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林间空地。
千弥夜一步踏入,忽觉前头没了那人的踪影。
她心下疑惑,又向前迈了一步,只听得脚下一声“索拉”,一道绳套猛从枯叶下弹起,正套在她脚踝之上!
紧接着脚上传来一股大力,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倒吊在半空之中,晃晃悠悠,好不狼狈!
“哈哈哈哈!我就说他会中招吧!这些强盗都是笨蛋!”前头树丛中传来一阵得意的大笑。
只见三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从树丛后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面容俊俏的少年,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身猎户装束,手里握着一张短弓,腰间挎着箭袋。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男的身材圆滚滚,脸上的肉把眼睛都挤成两条缝,手中不住抛着一枚石子,上上下下,倒有几分猴相;那少女则瘦伶伶的,尖下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面上神情紧绷,倒似比千弥夜还紧张几分。
千弥夜虽被倒吊着,手里却仍死死握着那柄青鳞剑。
她见三人走近,将剑在空中一挥,怒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设置陷阱,暗算过路之人!”
那三人见被吊着的是个女孩,显然吃了一惊,把头凑到一处,嘁嘁喳喳地说起了悄悄话。
那少女低声道:“李子哥,她真的是强盗吗?我看着不太像......”
那被唤作“李子哥”的少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挠了挠头道:“是不太像......可她要是不和那些人一伙的,干啥死命追我?”
那胖子把手中石子一把握住,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瞧她穿的那身衣裳!那料子!那颜色!这深山野林里哪家强盗穿得起这个?再瞧瞧她的模样,生的白白净净的,像是会在泥地里打滚的人物么?要我说,她八成是山里的妖精!”
千弥夜见三人嘁嘁喳喳,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心中愈发烦躁,大喊道:“你们鬼鬼祟祟商量些什么?还不快把我放下来!否则——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她这话倒也不是虚张声势,如今她有青鳞剑在手,又学会了回风折柳剑法,这三个少年虽然会些粗浅把式,终究不过是凡夫俗子,哪里近得了她的身?
适才不过是自己一时大意,才中了这粗糙的陷阱,是以她虽被倒吊着,却并不十分畏惧,只是觉得这姿势委实太也难看,有损颜面。
那李子哥抬起头来,高声道:“你是什么人?为啥追我?”
这一问,倒把千弥夜问住了。
她猛然想起进山之前千弥寻的叮嘱:不可与凡人过多交集,即便偶然相遇,也不可牵扯太深,免得沾染因果。
自己适才追得兴起,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再说,自己堂堂千弥家的小姐,仙族血脉,却叫几个村童用绳套吊在树上,这话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她强作镇定,冷哼一声,道:“我的身份,你们不配知道。我追你,只因为你坏了我的好事!若不是你那支箭,我早猎到那只野兔了。”
李子哥听罢,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挥剑砍飞了我的箭!我还纳闷呢,是谁出手救了那只野兔,倒害我白忙一场。那一箭我瞄了老半天,眼看就要到手了......”
那胖子插嘴道:“李子哥你还好意思说,那一箭偏得都没边了,我瞧着人家姑娘就算不挡,你也射不中。”
李子哥脸一红,反手在胖子脑门上敲了一记:“去去去,就你话多!”
少女跺脚道:“你们还有心思说笑!快想想怎么把人家放下来才是正理!”
胖子摇着那颗圆脑袋,神秘兮兮道:“这小妞儿一看就来头不小,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咱们把她吊了这半天,她心里一定记恨咱们。要我说,咱们不如趁早跑路,反正她家里人总不会不管她,早晚会寻来的。”
瘦少女啐了他一口:“呸!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把人家一个姑娘家吊在树上自己跑了,你还是不是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说罢,她将那匕首往地上一丢,朝千弥夜走了过去。
千弥夜见她走近,将剑尖一抬,指向那少女:“你要做什么?”
少女道:“姐姐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山下小石村的,我姓石,小名翠儿。那个拿弓的是李水青,我们都叫他李子哥。那胖子叫石墩子。我们在这山中设了陷阱,本是要对付一伙经常来村里抢东西的强盗。见你追着李子哥不放,只当你是那伙人的同党,才把你引到这里。实在对不住!”
千弥夜见她丢下兵器,又说了这一番缘由,面色稍霁,缓缓收了剑。那石翠儿手脚麻利地爬上树去,将系在树杈上的绳结解开。
千弥夜只觉脚踝一松,身子下坠,忙将左手往地上一撑,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站住,竟是半点尘土也不沾。
“好功夫!”那李青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这算什么?我的剑法比这厉害多了。”千弥夜拍了拍衣袖,又整了整衣襟,脸色冷然。
“有多厉害?”石墩子凑上来问,一脸将信将疑。
“你们三人一起上,也近不了我的身。”千弥夜昂首道。
石墩子撇了撇嘴:“吹牛!若真有那么厉害,刚才还能被我们吊起来?”
千弥夜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过一时不察罢了!你若不服,咱们便来比试比试!”
话音方落,石墩子正要应声,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三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石翠儿“嗖”地爬上刚才那棵树,李青和石墩子也各自奔向近旁一棵大树,手脚并用,三两下便蹿了上去。
千弥夜站在原地,不明所以:“怎么了?跑什么?”
石翠儿趴在树枝上,朝她急急招手,压着嗓子喊道:“是野猪来了!姐姐快上树!你会爬树么?我拉你,快过来!”
说着,她将身子探出老远,一只瘦伶伶的手在风中朝千弥夜伸了过来。
千弥夜侧耳一听,果然那闷响之中夹杂着“吭哧吭哧”的哼叫声和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放眼望去,远处林中尘土飞扬,果然是狼奔豕突,所过之处,灌木倒伏,草皮翻起,如犁过一般。
石翠儿急得直拍树干:“快呀!再不上树就来不及了!”
千弥夜却站在原地,非但不慌,反倒缓缓抽出了青鳞剑。
那剑身在林间光影中泛着幽幽碧光,照得她眉眼间一片清冷。
“不过是野猪罢了。”她轻声道,“来得正好。”
李水青在树上见她这般举动,惊得脸色煞白,喊道:“你疯了!那可是野猪!就是老猎人单独遇上了也要上树躲避,你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石墩子也喊:“姐姐莫逞强!这野猪发起性来,连大树都能撞倒,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一拱的!”
千弥夜却不答话,只是将那青鳞剑横在身前,沉肩坠肘,两脚微分,正是回风折柳剑的起手式。
就在此时,那“隆隆”之声已如洪水溃堤般迫近。
但见一头野猪自林中奔涌而出,黑毛如钢针倒竖,獠牙似利刃出鞘,小眼通红,口喷白沫,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只管没命地朝前冲来。
那势头,便是铁墙怕也要被撞出个窟窿来!
千弥夜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之中那缕热气如被点燃的烈油,“蓬”地一声窜遍全身。
她握紧手中长剑,紧盯着野猪冲来的方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