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站在雨中,手捋胡须,望向千弥夜:“小娃儿,你灵根驳杂,难以纳气,若要踏入仙途,非跃龙门不可。”
“然则鱼跃龙门,乃是逆流而上,伐天而行。”
“若不成功,只能粉身碎骨,再无生机!”
“你可敢吗?”
千弥夜抬头仰望那青铜古门之中轰鸣的天河。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千弥夜向前走去。
一步。
她感觉到黑衣人阴冷的目光钉在她的背上。
两步。
脑中响起天机的警告声。
三步。
她想起了杨裕,想起了余柳,想起了杨燕哭着喊自己姐姐时的场景。
四步。
千弥夜想起了革命军的战友们。
五步。
天河咆哮。
距离龙门已不过一步之遥。
再进一步,迎接自己的很可能是粉身碎骨。
千弥夜回头看去,无数双眸子正注视着自己。
那些眸子里有期待、有畏惧、有好奇......
于那无数的目光之中,她想起了千弥阳的脸。
千弥夜猛然回头,向上看去。
在那龙门之上,仿佛正有着一道幻影,冲着她伸出手来。
“小夜,”她说,“来找我。”
啪!
千弥夜踏入天河之中!
就在她接触到天河之水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化作一尾金色的锦鲤。
轰隆!
闪电亮起,如墨的云层之中显出八个人形。
分据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个方位。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沉默地立在云端,像八根天柱,又像八颗星辰。
闪电熄灭,八人的身形重新隐没于云层之中。
然而这些,千弥夜却全不知晓。
在踏入天河的一刹那起,她的眼中便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逆流而上,跃过龙门!
可是,龙门又岂是那么容易越过的?
千弥夜看着水流中的那无数鱼类幻影,跟着它们一同冲入水中,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水流迎面砸来,宛若钢刀一般!
她身上的几片金鳞被瞬间刮去,露出底下嫩白的鱼肉,鲜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散开。
“哗——”
广场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真的跳进去了?!”
“老天爷,那河里到底是什么水,怎么一进去人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他是变成了一条鱼,你们看!”
一个眼尖的小孩指着天河之中变成锦鲤的千弥夜,众人望去,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
也有几个人沉默不语,只死死盯着那道金色的鱼影。
陆台站在人群边缘,攥紧了拳头。
他本是读书人,也见过些修士、仙人,可那些无一不是生来便有天赋,哪个不是从小便高高在上?
如这般,和那些古籍之中记载的一样,登龙门的过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莫非......凡人真的能化仙?”他喃喃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一旁,朱乐的眼睛盯着水中那道金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神仙也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他低声吟道,嘴角噙起一丝冷笑,“不错!终有一日,我朱乐也要让世人看看,生来卑贱,日后未必不能踏至云巅!”
天河之中,千弥夜并不能听见岸上的声音。
就算她能听见,也不会去理会。
此刻,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奋力上跃。
冲上去一尺,水流便将她压回两尺,她再冲上去两尺,水流又将她打回三尺,可她依旧死死盯着上方的那扇门,拼命地摆动着尾巴。
不知冲了多久,千弥夜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金鳞之下,血肉正在疯狂地生长、愈合、强化。
水流刮去一片金鳞,立刻便再生一片。
水流在她的身上撕开一道口子,随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每一次冲击都在撕裂她,可每一次愈合之后,她的鱼鳞便更加坚硬、鱼身便更加强壮!
紧接着,她的嘴里长出了细密的利齿。
她的鱼尾变得粗壮有力,简直就像是用精铁铸成,摆动的力道比先前大了何止数倍。
千弥夜心中大喜。
她猛烈摆尾,鱼身如离弦之箭,一冲便是数丈。
身边那些鱼影,大部分都已经远远地被她甩在了身后。
“你们看!他变大了!”
“难道他真能跃过龙门吗?”
“不可能的!你们看,那些水在他的身上一冲就是一大道口子,我看他还没跃过龙门,就先要被这河水冲死了!”
“是啊,故事里,成仙的那都是圣人!一个乞丐,怎么可能成仙?”
广场上开始骚动。
人们此刻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金色的鱼影。
那个赤膊少年站在人群中,双拳紧握,听到嘲讽声,转头怒斥道:
“乞丐怎么就不可能成仙?你也是个普通百姓,与他又能有多大分别?”
说罢,他转过头来,撤着嗓子喊了一句:“加油啊!”
旁边立刻就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加油——”
“冲上去!”
千弥夜再往上冲。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随着高度的攀升,水压渐渐变强。
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身上鳞片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连血肉都开始被水流冲刷。
血色在她周身弥漫开来。
“他好像不行了!”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那么猛——”
“快看她的尾巴!肉都露出来了!”
“你们看他周围的那些鱼影,好多都生生被这河水给冲成了骷髅!”
广场上,人群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先前那些调侃、嘲讽、看热闹的声音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千弥醉站在高楼之上,眉头紧锁。
她能够看出来,此刻水流的强力已压过了千弥夜。
若无外力相助,她绝不可能继续向上。
她的手放在了剑柄之上,却被一旁的老头轻轻按住。
他冲着千弥醉轻轻地摇了摇头。
千弥醉说:“老祖宗,他要不行了,让我帮他一把。”
老头道:“小醉儿,这龙门乃是天道所设,只有集齐天时地利,才会为具有资格之人打开,旁人若是插手干预,恐遭天道雷劫,从此万劫不复啊。”
千弥醉瞳孔微缩,道:“难道就连老祖您也无法干预?”
老头摇了摇头:“实话告诉你,就算这龙门,其实也不是我打开的。”
“老祖外出游历,误入仙人洞府,遇仙人提点,命我来此,打开龙门。”
“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因缘’。”
千弥醉听罢,心里已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掺和此等造化,于是也只好将手从剑柄之上拿开,目光重新落到水中的那道身影之上。
千弥夜看着上方,那扇龙门依旧高悬在九天之上,遥远得仿佛永远也不可能到达。
而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水流撕碎。
她忽然觉得好冷。
这天河之水,真真冷如冰雪一般。
就周身渗入血管,再流进心脏。
她就快要游不动了,她好累。
累到就连眼皮也快要睁不开了。
千弥夜的眼前渐渐变得漆黑,身体也开始暖和起来。
就好像,自己正在篝火之前。
是了,是了。
那次,自己在路灯下和千弥阳堆完雪人之后,就在后院的桶里生起火来。
暖暖的,就像现在一样。
那时,千弥阳坐在自己的对面,火光将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又软、又暖,像块刚出炉的面包一样......
她们两就这么坐着,烘着手,唱着歌。
“小小的一片云呀,轻轻地飘下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儿开。”
“啦啦啦啦啦啦啦......”
唱着唱着,千弥阳冲她伸出手来。
千弥夜刚想伸手过去,眼前的一切忽然如玻璃般破碎。
到处都是哀嚎,到处都是战火。
枪声、爆破声不绝于耳。
千弥夜坐在时空转换仪之上,看着千弥阳带着首脑的爪牙们冲了进来。
“千弥阳!”她目眦欲裂。
与此同时,外界,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喊加油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她不动了?”
“死了吗?”
“别啊——”
广场上,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看到那道金色身影停住了,顿时来了精神,大声笑道:“哈哈哈,我就说嘛,贵人老爷那都是天生不凡,一个乞丐,还真以为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朱乐站在那汉子面前,面色阴沉。
在他听来,这汉子不仅仅是在嘲讽那小乞儿,也是在嘲讽自己!
自己也是佃户出生,可最后不一样登上了金銮殿,被皇帝点了状元?
“你、你敢打我?”那汉子捂着脸,又惊又怒,正欲发作,却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朱乐,顿时噤声。
“打你?”朱乐冷笑一声,“我不仅能打你,还能杀你,若想活命,就闭上你那张狗嘴!”
那汉子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竟连滚带爬地跑了。
“快看,他好像又在动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喧哗之声,朱乐重新向着千弥夜看去。
只见就在这时,天河之中,千弥夜所化的那尾金鳞重新开始奋力跃动!
一条尚未死透的青鲤被天河水流从上方冲下来,它的鱼身已经被撕碎了大半,血肉翻卷,内脏外露,可鱼嘴还在不停翕动。
千弥夜眼中冷光一闪,猛地窜了上去,张嘴咬住了那条青鲤的鱼腹。
青鲤吃痛,拼命挣扎,可千弥夜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她的牙齿穿透青鲤的鳞片,咬进血肉之中,从青鲤的中腹开始,一口一口地撕咬、吞咽。
鳞片、血肉、内脏、筋骨,全部一丝不落地吞了下去。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染红了周围的水流。
千弥夜疯狂地撕咬着、吞咽着。
血肉入腹,化作灵力,她的力量不断恢复,身体上的伤口也在加速愈合。
千弥夜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她抬起头,望着上方那扇龙门。
近了一截。
又近了一截。
她扭动鱼身,向上猛冲。
“加油——”
忽然,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个赤膊少年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喊着:“上去!上去!上去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冲啊——!”
天河之中,千弥夜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扇门。
还有那些不断从上方被冲下来的鱼。
每一条,都是她的食物。
每一条,都是她的燃料。
她疯狂地吞噬,疯狂地向上。
水流依旧猛烈,可她的力量也在不断膨胀。
每当力量快要枯竭,她就撕咬那些被冲下来的鱼,吞吃它们的血肉,吸收它们的灵力。
她变得更强。
更快。
更狠。
直到——
她抬头,看见那到天河的尽头河岸,就在自己头顶的三丈之处。
千弥夜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冲去。
一丈。
两丈。
三丈!
“快了!快到了!”
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紧握拳头。
有人嘶声呐喊。
就在她即将越上河岸之时——
轰隆!
一道紫色的雷霆从天而降!
“啊——!”
广场上,一片尖叫。
“天雷!天雷劈下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
千弥醉的脸色也变了。
“天道降雷......”她喃喃道,“天道不允许她跃过去?”
“这是......天劫!”
朱乐站在人群中,瞳孔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难道,凡人真的不能违抗天道?
然而,就在这道紫雷照亮天地的一瞬,云影之中,位于正东方的身影忽然动了!
一道剑光,从云层之上劈落。
剑光如银河倒挂,将那道雷霆从中劈成两半!
千弥夜的鱼身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河中猛然跃起,落到岸上。
就在那一刹那,她终于重新化作人形,却再也不是那乞儿模样。
只见她:
身披玄黑袍,腰系红锦带,脚下踏一双登云短靴。
眉如墨画,眼似寒星,鼻类悬胆,唇若涂朱。
面如寒玉!
原本被裁短的头发此刻也尽数长了出来,满头青丝,尽在风中猎猎鼓荡。
她站在龙门之巅,俯瞰着脚下万鲤竟跃,众生芸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