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千弥夜听罢三个村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了那番苦情,面上不禁也露出几分唏嘘之色。
她前世流落街头做乞儿之时,也没少受那等地痞恶霸的羞辱欺压。
彼时他身单力弱,无力反抗,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将那满腹委屈硬生生咽进肚里。
这般日子,直到遇着千弥阳,才算是熬出了头。
今日听这三个少男少女说起官差夺猪一事,正与自家当年遭际如出一辙。
她虽已非昔日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乞儿,可那份感同身受之情, 此刻却仍令她心中隐隐作痛。
“不碍事。”千弥夜说,“这些个饿死鬼转世的,竟从穷人口中夺食,也不怕折了阳寿,左右不过一头野猪罢了,我与你们再猎来便是。”
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倒似那野猪早已躺在那里等她去拿一般。
三人听了,又惊又喜,石墩子嘴巴张得老大,连忙说道:“姐姐,这怎么好意思!”
千弥夜也不多话,只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枝桠之上。
她将怀中那白狐提将出来,放在手中,问道:“小狐狸,你可知这山中何处有野猪?”
那白狐听了她的话,黑眼珠儿一转,小脑袋连点几下。
千弥夜将它往下一放,那狐儿“嗖”地一下,如一道白光般在林木之间穿梭跳跃,快得只看得见一条雪白的残影。
千弥夜手提青麟剑,足尖在枝干间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飞鸟投林,紧随其后。
那三个少年见她说走便走,眨眼间便没了踪影,都愣了一愣。
石翠儿急道:“姐姐等等我们!”说罢拔腿便追,李水青与石墩子对视一眼,也只得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他们虽是凡人,比不得千弥夜这般风驰电掣,胜在自幼生长于这山林之中,哪里有条暗沟、哪里生着藤蔓,都了然于心,紧赶慢赶之下,竟也没有跟丢太远。
那白狐在前头引路,东一拐西一绕,不过片刻功夫便在一处山溪旁停下了脚步,伏下身子,用尾巴朝前面轻轻一指。
千弥夜顺势望去,果见一头大野猪正低头在溪边饮水。
那畜生体壮如牛,鬃毛如戟,时不时甩一甩脑袋,将沾在嘴边的水珠洒得满天飞。
千弥夜屏息凝神,足下无半点声息,慢慢移近,待到了那野猪头顶正上方的一根粗枝上,她看准了位置,猛地飞身而下!
那野猪正自饮水,忽觉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待要抬头,青麟剑的剑尖已“噗”地一声没入了它的眉心正中,那畜生连哼都来不及哼上一声,四蹄一软,“轰隆”一下便栽倒在地,只激起一圈尘土,再不动弹。
千弥夜将剑拔出,就着溪水冲了冲剑身上的血渍,心中暗道:“昨日杀这野猪尚有些艰难,如今掌握了窍门,也不过是一剑的事罢了。”
她将长剑擦干入了鞘,走到那野猪身旁,单手抓在那猪前腿之上,奋力往上一提。
哪知这一提,那野猪竟纹丝不动。
千弥夜皱了皱眉,又加了几分力气,那野猪仍如生了根一般,半点也不挪窝,她这才省悟:自己虽是踏入了练气之境,体内有气机流转,耳目聪明、奔跃如飞,可这筋骨皮肉到底没有经过打磨,气力还是个寻常女子的气力。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二三百斤,莫说单手提起,便是双手去抱,只怕也难离地面。
正自苦恼,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有人高声喊道:“姐姐,你跑得好快!我们几个紧赶慢赶,差点跟丢了!”
千弥夜回头一看,正是李水青三人。
他们气还没喘匀,额上汗珠直滚,三人一路追寻着千弥夜的踪迹赶来,原以为还能赶上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哪知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多时,那野猪已然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三人心中对千弥夜的敬畏,登时又深了三分。
“你们来得正好。”千弥夜道,“这头野猪,你们再抬回去。”
三人走上前来,围着那野猪左看右看,满脸惊叹。
石墩子咂舌道:“水子哥,你瞧瞧人家!咱们忙活一整天,连人家随手一杀的零头都比不上。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水青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你再啰嗦,下回上山我可不带你了。”
说罢,他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衫,神色郑重,朝着千弥夜深深一揖,口中道:“姐姐的大恩,李水青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身后,石翠儿和石墩子也学着模样,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只是石墩子肚皮圆滚,这一躬身倒像个皮球在地上弹了弹,颇有几分滑稽。
千弥夜摆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见日已西斜,便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趁天还亮着,快把这野猪抬下山去罢。”
三人点头应了,寻来藤蔓将野猪四蹄一捆,用两根长木穿了,三人合力“嘿哟”一声,好歹抬了起来。
那李水青在前,石墩子在中,石翠儿在后,三人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山下走去,走了老远,那石墩子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姐姐,改日我们给你带些山果来!”
千弥夜目送三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这才收回目光,忽觉肩头一沉,却是那白狐从树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她肩上。
原来这小东西怕生,方才三人一到,它便窜到树上躲了起来,直到此时才敢下来。
千弥夜抬手在它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道:“瞧你这胆小劲儿,几个毛孩子也值得你躲?”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忽然生出几分不放心来。
“你说,他们这次回去,会不会又被人抢了?”千弥夜摸着白狐的耳朵,似是在问它,又似在自言自语。
白狐“吱”了一声,也不知是说是还是说不是。
千弥夜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自己杀野猪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她也不愿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三番两次被人截去,这山里既来了一窝外地的山贼土匪,又有那些个打着巡查旗号的官差,谁知道那三个少年会不会又撞上?
“干脆,我悄悄跟上去看看。”千弥夜打定主意,道,“若无人抢劫,我便悄悄回来,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撞上来......哼哼,少不得要叫他们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那白狐听她这么一说,登时来了精神,“吱吱”叫了两声,尾巴一翘,俨然一副也要跟着去瞧热闹的样子。
千弥夜也不赶它,只轻轻“嘘”了一声,将气息收敛了,借着林中渐浓的暮色,远远地缀在那三个少年后面,一路朝山下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