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千弥夜远远缀在那三个少年身后,初时只道他们口中的小石村离无定山应当并不太远,哪知这三人抬着那头二三百斤的野猪,沿着蜿蜒山路走了足有一个时辰,犹在层峦叠嶂之间打转。
那野猪沉重,压得木杠吱呀作响,三个少年走不上一程便要歇上一歇,叽叽喳喳地说些闲话,或猜度千弥夜的来历,或议论村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千弥夜离得远了,只听得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也不甚分明。
又走了多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一弯新月从东山之上探出了头,千弥夜这才望见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个简陋的村落来,看样子约莫二三十户人家,黑瓦土墙,依山而建,村口歪歪斜斜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正有一个模糊人影,不住地朝山路这边张望,远远地望见了三人,高声喊道:
“小李——!翠儿——墩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人影喊着,朝三人跑了过来。
千弥夜看这人似乎和李水青三人认识,应当不是他们口中的官差强盗,可她性格向来谨慎,还是悄悄靠近了些,要听他们说些什么。
靠近时,那人的面貌终于清晰,原来是一个中年妇人。
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头上胡乱用稻草绾着个髻,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两只手在围裙上不住地擦着。
她一眼瞧见三个少年抬着那庞然大物,登时一脸的震惊,失声道:“老天爷!你们又猎得一头野猪?!”
石翠儿纠正道:“妈,不是我们猎的,是一位女侠姐姐送给我们的。”
石墩子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没错,她听说我们昨天的野猪被官差抢了,二话没说就又给我们猎了一头!”
妇人看向李水青,李水青点了点头。
妇人连忙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几拜,口中道:“天可怜见!莫不是白狐娘娘显灵,看我小石村百姓苦楚,特来搭救?”
石翠儿噘起小嘴,道:“什么白狐娘娘,明明是个漂亮姐姐!”
妇人也不与女儿争辩,只是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无定山中自古便有狐仙的,你太婆婆那辈人就见过......哎,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来,赶紧把野猪抬到小李家去。”
李水青却道:“苏婶婶,还是抬到张叔叔家去吧。烦您去叫一下村长,让他知会大家伙一声。这野猪李水青不敢一人独吞。这些日子村里谁家不艰难?倒不如分与众人都吃上一口。”
苏姓妇人惊讶地看他一眼,道:“这怎么行?你爹平日里没少帮衬村里,如今他摔伤在床,谁不巴望他早些好起来?这野猪正该给你家多留些才是。听话,抬到你家去。”
李水青摇了摇头,道:“苏婶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我们一家也吃不完。若放得久了,坏了,那才叫可惜。我爹常教训我,村里都是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今有了这些肉,怎能忘了乡亲们?还请婶婶去请村长来主事。”
妇人见他执意如此,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这孩子,岁数不大,心性倒是随你爹,仗义。罢了罢了,婶婶也说不过你,就依你。”说罢,转身又叮嘱石翠儿和石墩子好生帮着李水青,这才匆匆朝村里去了。
三个少年抬着野猪,穿村过巷,径到张屠夫家门前,李水青上前叩门,须臾,那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魁梧汉子来。
那汉子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露在短衫外的两条胳膊上肌肉虬结,本是条铁塔般的人物,可此刻定睛一看,他脸上竟罩着一层灰扑扑的菜色,两颊都凹了下去,显然已饿了许久。
千弥夜躲在暗处,心中暗暗称奇:“这小石村到底遭了什么难,怎的连这屠夫也饿成了这般模样?”
张屠夫见三个少年抬着偌大一头野猪,也是一惊,倒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作甚?”
三个少年将野猪往院中一放,李水青走上前来,先施了一礼,才道:“张叔,今日我们三人上山,又遇着了昨日那位姐姐。我们将昨日野猪被官差夺走之事与她一说,姐姐二话不说,便替我们再猎了这头野猪相赠。我想着这些日子大家都过得艰难,便想把野猪托付给张叔料理了,让村里人都来分些吃食,好歹熬上一段时日。”
张屠夫听罢,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道:“这怎么好?这听着像是山中狐仙赠予你们之物,况且你爹还卧病在床,正该多补补身子。我一个外人,怎好做这个主?”
李水青道:“张叔这是哪里话。若那姐姐真是狐仙,也一定心地善良,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至于我爹更不用多说,换作他来,也定会这般安排的。张叔替我留出些好肉带回去给爹煨汤便是。最近村里光景不好,我寻思着,越是这样,咱们越该互帮互助,抱团取暖才是。”
张屠夫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道:“哎,你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比村里许多大人都明事理,你爹养了个好儿子啊。既然如此,我便替大伙儿谢谢你了。”
李水青忙道:“张叔莫要折煞我,既在一个村里,就都是一家人,这是我分内之事。”
那张屠夫既已应下,便再不多言,他转身入了屋,取出两把明晃晃的屠刀来,在院中一块磨刀石上蹭得“嚯嚯”直响,直到刀片瓦光蹭亮,方才停下了手。
他先将那野猪倒挂在院中老槐树上,又用滚水浇遍全身,拿铁刮子“噌噌”刮去鬃毛,露出一身白生生的皮肉来,接着将野猪开膛破肚,将内脏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放好,猪血用木盆接了,猪肠用粗盐反复搓洗。
他手艺极熟,虽被饿了几日,手上功夫却半点不慢,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一头二三百斤的野猪已被拆解成整整齐齐的肉块、排骨、下水,分作数十份,摆在案板之上。
不久后,听得外面人声喧哗,原是那苏氏领着老村长赶了过来。
老村长拄着一根竹杖,披着件破落的旧衫,他身后陆陆续续跟了十几户人家,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神色,又都掩不住眼中那点期盼的光。
众人聚在张屠夫家院中,黑压压一片,小孩子们见到肉,皆是眼睛一亮,有小孩伸手就要来拿,被一旁的家长狠狠地打了手背。
那老村长走到野猪跟前,伸手在那猪腿上摸了一摸,又转过身来,将李水青拉到身边,浑浊的老眼里竟泛出泪光来。
“列位乡亲。”老村长声音沙哑,“水青和翠儿、墩子这三个孩子心念乡亲,不愿独享收获,要张屠夫将猪分与大家,这份情义,咱们得记下。”
他顿了顿,又道:“咱小石村遇了旱,又遭了匪,家家户户米缸见底,老人孩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头猪虽不能解了长久之困,好歹能叫大家伙吃上几口荤腥,垫垫肚子。分了肉,莫争抢,莫多占,有老人娃娃的人家先领。可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下,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喜。
原本经了昨天那一遭,众人都是又怒又饥,甚至有好事者提议不如干脆上山为匪,如今有了这些肉,又能多撑持些时日了。
村子里大多都是老实庄稼人,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意落草为寇?
那村长亲自主持,按户分了肉块、骨头,又多给李水青家切了半扇肋排,用草绳穿了让他提回去给他爹熬汤,众人得了肉,纷纷朝李水青和苏氏道谢,又朝天上胡乱拜了几拜,口中念叨着什么“白狐娘娘”“山中仙子”之类的话。
石翠儿忍不住又纠正:“是漂亮姐姐,不是白狐娘娘!”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千弥夜躲在不远处一棵老樟树上,将这光景看得分明,白狐伏在她膝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她见那些村民虽饿得面黄肌瘦,分肉时却未争抢,反倒彼此谦让,心下也自感慨,暗想:“这世道倒真可笑,当差的官差鱼肉百姓,巧取豪夺,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反倒能克己守礼,怪哉,怪哉。”
待见众人各各散了,李水青也提了那半扇肋排回家,千弥夜正想跃下树去,眼角余光却注意到几个青年虽提了肉,然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聚到一起,鬼鬼祟祟地在商量着什么。
她眉头一皱,悄悄地朝着几人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