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也就是王落口中的操场,是一个下沉式的建筑,位于弟子院的深处。
千弥夜到那里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白狐蹲在她的肩头,举目顾盼。
落日橘红,远山黛青,晚风幽蓝。
褐色的长梯被刻意做成螺旋的样式。
千弥夜穿着玄黑的衣裳,步步向下。
发丝飘扬,衣襟鼓荡。
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黄昏时分特有的孤寂轻响。
千弥夜走到一半时,忽然发现了异常。
原本在王落口中应当没什么人的演武场之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群。
他们衣衫齐整,神情麻木。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白光,射向千弥夜的身上。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
待她走到旋梯的最下端时,两旁的弟子自动散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那些苍白的眼睛仍然无声地注视着她。
千弥夜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遇到这样诡异的场景,她本该直接转身离开。
可她莫名有种直觉。
若是轻举妄动,一定会引发某种未知的可怖后果。
千弥夜紧抿着双唇,走在弟子们让出来的道路之上。
道路的尽头是一根旗杆。
千弥夜站在旗杆的面前,抬起头来,目光沿着旗杆向上看去。
弟子们终于不再聚焦于千弥夜,而是跟着她一齐仰头。
旗杆的顶端,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领玄色露肩的短袄,缀以鹤羽,喉间系一条青黑绦带。
头上绾着髻,也无金玉,只插着几根翎子。
双目微瞑,如同睡着了一般,脸上却带着一点笑意,似有还无。
似乎是察觉到了千弥夜的目光,女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她低头下顾,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纤细的眉毛藏进刘海当中,琼鼻只小小一点。
微微勾起的薄唇带着烟雾般朦胧的笑意,在暮色之中摇曳生姿。
若再看时,便会发现她左眼的眼角下面点着一颗泪痣。
那泪痣的位置竟长得那样合适,下一分显得太低,上一分又嫌太高。
就如同她的笑一般,恰到好处。
千弥夜曾经见过这样的笑。
若想露出像这样的笑,要费十万分的功夫。
女人轻轻一跃,从旗杆之上落到千弥夜的面前。
“你是新来的弟子?”她问。
“是。”千弥夜答。
她望了望四周黑压压的、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子,又问:“你难道不怕?”
千弥夜反问:“怕什么?”
对于此刻的她而言,的确没有害怕的必要。
这里是千弥家的地界。
如果这女人是千弥家的人,那自己身为千弥家的弟子,她应当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如果这女人不是千弥家的人,那她能这样混入千弥家的地盘而不被察觉,若她怀有恶意,自己怕与不怕也都没有意义。
所以,她没有理由感到害怕。
尽管如此,千弥夜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小腿。
女人轻轻一笑,她伸出手来,啪地打了个响指。
演武场中所有的弟子忽然都化作一只只乌鸦,扑棱着飞向天空。
原本人满为患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而寂寞。
这样的举动,似乎在表明她对于千弥夜没有恶意。
女人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千弥夜说:“来演武场,自然是要练武。”
“你是谁?
女人说:“我?我叫许寒鸦。”
她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千弥夜。
“你呢?”
千弥夜不太适应那样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前世的一种硬质糖果。
晶莹剔透,一撕开糖衣便会散发出苹果味道的香气。
此刻,许寒鸦的眼神就仿佛那种糖果一般,在她的脸上融化。
黏稠地、顺着她的脸庞缓缓向下流淌。
温热而冰冷,无味且芬芳。
千弥夜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一沉,蹲在那里的白狐发出了沉沉的低吼声。
许寒鸦似乎刚注意到那只蹲到千弥夜肩膀上的狐狸一般,微微后退了一步,脸上稍纵即逝地闪过一丝惊惧。
但很快,她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恬淡而从容的微笑表情,说道:“原来是只小白狐啊。”
许寒鸦重新看向千弥夜:“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弥野。”千弥夜说。
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注意到许寒鸦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但很快那缕褶皱就被抚平了。
“弥野。”许寒鸦说,“你欠了我一次,因为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却没有告诉我你的。”
千弥夜说:“我的名字就是弥野。你是谁,你是外门长老吗?”
许寒鸦说:“弥野,我知道,弥野,这是你的名字,嗯嗯。”
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是谁?我是外门长老吗?我不是,我是族长喔,你知道什么是族长吗?”
千弥夜说:“我知道,你说你是千弥家的族长?”
许寒鸦摆了摆手:“不不不,我是——我是寒鸦一族的族长喔。”
“不过,你知道什么是族长。”许寒鸦补充道,“你比我的族人们要聪明一些。”
这次轮到千弥夜皱起眉头了:“寒鸦族?你既然不是千弥家的长老,为什么又会在这里......那些乌鸦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当然是那些化作乌鸦的人影。
许寒鸦却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她没有解释,而是说道:“解释起来好麻烦。你不是来练武的吗?练给我看!”
实话讲,千弥夜并不想练给她看。
从自己来这个练武场起,发生的一切实在都太过奇怪了。
无论是那些乌鸦,还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都很诡异。
她说:“可是,我练武术,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千弥夜的语气不算友好,许寒鸦却似乎根本不介意。
“我可以指导你!我喜欢指导别人。”她说。
千弥夜问:“你知道我要练什么?”
许寒鸦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是,我很聪明,你演一遍,我就能知道。”
“你如果不让我看,就不准走。”
许寒鸦抓住了千弥夜的手臂。
千弥夜用力挣了挣。
挣脱不开。
她叹了口气。
“可是我打得很差。”
许寒鸦眼睛一亮。
“打得差才好,不然怎么显得我的水平高?”
千弥夜:“?”
她又叹了口气,调出无名拳法的录制影像,照着朱乐的动作演了一遍。
千弥夜本身这具身体就没有练习过武术,而她在另一个世界时,也几乎都是使用枪械战斗,极少近身格斗。
因此,这一套拳法她打下来显得磕磕巴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好几次她都想中途停下来,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套打完,千弥夜看着许寒鸦。
她原本是想看看许寒鸦究竟是不是真的看一遍就能明白,可现在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自己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打这么烂的一套拳的?!
许寒鸦锁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摆好架势,开始在场中缓缓地打起了那套无名拳法。
一招一式间衔接自然,宛若流水一般畅通无阻。
千弥夜一边看她,一边看着朱乐的录像,悚然发现两人拳法竟然分毫不差。
及至最后,许寒鸦一拳轰出,收招吐气,千弥夜才鼓起掌来。
“好!”她由衷地赞叹道,“你以前练过这套拳法?”
许寒鸦摇摇头:“没有,不过这套拳法并不难懂。”
她想了想,说道:“你之所以打不好,主要是在于几个地方,听我跟你讲......”
几刻钟过后。
千弥夜已将整套拳法打得有模有样,虎虎生风。
她轰出最后一拳,缓缓收招吐气。
“畅快!”
“不错。”许寒鸦说,“你学得很快。”
“全靠师傅教得好。”千弥夜说。
此刻她的内心已满是学会无名拳法的畅快感,早将先前群鸦给自己带来的压抑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许寒鸦偏了偏头:“师傅?你说我吗?我是你的师傅吗?”
千弥夜说:“当然了,这套拳不就相当于是你教我的吗?”
许寒鸦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哦,这套拳法是你教我的,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又交还给你而已。”
“不过,”她说,“你叫我师傅?嗯......师傅,我喜欢,我喜欢这个称呼。”
“明天再来,我会教你一些新的东西。”
许寒鸦说罢,一转身,化作群鸦,没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