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务堂,正如其名,乃是管理宗门内外一应杂事的地方。
无论是药圃、丹房、器坊,还是畜栏、膳房等等,全部都归庶务堂管辖。
原本去庶务堂的,都是些晋升无望的弟子,以及年老的老人。
甚至,里面还会招揽一些凡人,作为仆佣。
柳眉让千弥夜去庶务堂,主要是考虑到她目前既然无法修行,那么不如先去了解一下宗门事务。
不论是药材培育还是灵兽养殖、矿石挖掘还是器物炼制,了解一些知识,对她的日后的修行必然都大有益处。
只不过,不是所有弟子都愿意去庶务堂。
毕竟,在大部分弟子的眼中,那里是只有失败者才会去的地方。
昨夜王落几人闲聊时曾提到过这个地方。
所以对于这一点,千弥夜当然也心知肚明。
在仙侠世界之中,一切以修为为尊,一切外物都不过是旁门左道,唯有修为才是实打实的。
不过,她也知道,如今的她无法修行,就算闻听讲道,同样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若能多接触一些这个世界的相关知识,也许能为她早日重建时空转换仪,离开这个世界打好基础。
自己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的人,对于得道成仙,并无太大欲望。
“弟子愿意。”千弥夜说道。
柳眉点了点头,抬手朝崖坪外招了招。
一道青色的符箓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只纸鹤,振翅朝山下飞去。
不多时,一名中年女修从石阶上快步而来,向柳眉行了一礼。
“柳长老。”
“带她去庶务堂,让齐管事安排个差事。”柳眉说着,又看了千弥夜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记下。日后若有事,可来寻我。”
“多谢长老,小子名叫弥野。”
千弥夜行了一礼,转身跟着中年女修朝山下走去。
走出崖坪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柳眉依旧站在原处。
像一只孤独的苍鹰,立在岩头。
千弥夜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石阶之上铺满了黄褐的枯叶,踩上去咔嚓作响,道旁的树木枝叶也基本尽数枯萎,只剩下几棵老松,依旧苍翠。
远处的群山褪去了春夏的浓绿,裸露出灰白色的岩骨,山脊如刀锋般锐利,将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几座高峰的顶端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又一阵寒风吹来,在千弥夜心底掀起一阵凉意。
冷。
千弥夜跟着中年女修穿过大半个外门山谷,一路行来,她本以为庶务堂大约是在什么偏僻冷清的角落,可等到中年女修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一指时,千弥夜才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庶务堂占地极广,前后三进院落,外加两侧的偏院和库房,灰墙黑瓦连绵成片,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型的城池。
门前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杂役,有赶着牛车的佃户,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还有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抱着册子进进出出。
门的两侧各摆着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木棍,显然是负责看门护院的人员。
中年女修领着千弥夜走进去。
第一进院子极宽阔,里面堆满了各色物资:靠墙一排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另一边堆着成捆的布匹和皮毛,院子正中停着三辆牛车,车上装着刚从山下运来的瓷器和铁器,几个杂役正往下卸货。
第二进院子要安静些,两侧厢房的门都开着,里面摆着一排排长桌,桌上摊着账册和算盘,几个穿灰袍的管事正低头拨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第三进院子最为安静,是齐管事的所在。
中年女修领着千弥夜穿过院子的回廊,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正堂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这间正堂比前面两进院子里的厢房都要宽敞,靠墙一排立柜,每个柜子上都挂着铜锁,锁上刻着编号。
柜子顶上摞着成捆的卷轴,用红绳扎着,绳结上还贴着封条。
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
中年女修说道:“齐管事,柳长老吩咐我带这名弟子来庶务堂当差。”
“哦?”齐管事微微抬眼,扫了一眼千弥夜,道:“你小子怎么得罪了柳长老,被发配到这里来?”
千弥夜道:“弟子因为身体原因,目前无法修行,柳长老让我先来庶务堂熟悉宗门事务,学些东西。”
“无法修行?”齐管事愣了愣,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冷笑一声,道:“柳长老说得不错,庶务堂的确是个学东西的好地方。”
“不过,你刚来,不懂规矩。庶务堂的差事分三六九等,好差事人人都抢,坏差事人人都躲。”
“你初来乍到,这差事怕是不好安排呐......”
他抬起眼皮看了千弥夜一眼,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千弥夜面色不变。
齐管事便继续道:“按理说,你该从最底层的差事做起。不过,念在柳长老的面上,我给你挑个清闲些的。”
“藏书阁正好缺人。每日晒晒书,整理整理书架便可,清闲得很。风不吹日不晒,冬日里还有火盆,比药圃里刨土、畜栏里喂草,可强多咯。”
千弥夜还没开口,身旁中年女修却忍不住说道:“齐管事,藏书阁的孙长老脾气是出了名的差。前两个月才气走了两个弟子,一个被骂得当场哭了,另一个直接摔了册子说宁可去畜栏铲粪。弥野是柳长老介绍来的人,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地方?”
齐管事脸色一变,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斜着眼看向中年女修,嘴角往下一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小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故意为难他似的,藏书阁怎么了?”
“孙长老可是咱们千弥家学问最深的人,连族长都敬他三分。”
“去藏书阁当差,那是去受教诲、长见识的,怎么到你嘴里,好像成火坑了?”
中年女修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管事打断了她,“柳长老的人,我能不上心么?你看看,族长都亲批了,让柳长老在外门好好‘养心’,那我也不能让柳长老费心不是?既然是她安排来的人,也去个清净之处,是再合适不过。”
“你说是不是?”
齐管事说完,呵呵笑了两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啜了一口,眼睛从茶杯沿上斜睨着中年女修。
中年女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齐管事放下茶杯,脸上又换回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桌上拣起一块木牌,丢到千弥夜手中。
“这是你的差牌,拿着去藏书阁找孙长老报到便是。出了门往左,沿着石壁一直走到底,你就能看见藏书阁了。”
千弥夜接过木牌,上面刻着“藏书阁”三个大字,字迹潦草。
她将木牌揣好,拱手道:“多谢齐管事。”
齐管事摆了摆手,嘴里漫不经心地道:“去吧去吧,好好干。”
“藏书阁是个好地方,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