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领着千弥夜出了讲经台,在大门外站定。
此刻,她的心中困惑不已。
按理来说,杂灵根无法修炼,但凡是修行中人,哪怕是三岁小儿也懂得这个道理,千弥家在外招收弟子的长老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
所以,绝不可能将一个杂灵根的弟子收入千弥家。
可是,若没有长老引路,她又不可能来到这里。
因为无定山之中设有法阵,为的就是避免凡人误入,扰了他们的清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何人收你入的门?”
“启禀长老,是醉仙子收的我。”
“醉仙子?千弥醉么。”
柳眉想了想,昨日里千弥醉的确带了人回山,这弟子说她是新进的,的确很有可能是千弥醉带回来的。
可千弥醉为什么要带一个毫无修行天赋的凡人回来?
似是看出了柳眉心中所想,千弥夜主动开口说道:“禀长老,我被测出杂灵根之时,本以为已断了仙缘,可后来一位老神仙降临,为我一剑洞开龙门,接续仙缘。”
老神仙?开龙门?
这都什么跟什么?
等等。
柳眉忽然想起,千弥家的确是有一位在外游历的老祖宗的。
千弥寻。
不过,这位老祖历来行踪无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本族族人就鲜少能够见到他。
千弥寻老祖,为她开龙门......?
可是,所谓的龙门又是什么?
总不可能,真跟民间故事里传说的一样,是跃过去就能化龙的天道考验吧?
那自己眼前站着的就该是一条真龙了,哪还能是个无法修炼的废人。
千弥夜见柳眉久久没有开口,说道:“长老可找醉仙子一问,自然清楚。”
她心中也很疑惑。
像这种事情,第一反应难道不就是给千弥醉传个音,或者干脆直接去找她,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么?
却见柳眉摇了摇头,道:“千弥醉带着她寻到的小侄女一回来就见了族长,验过身份后,族长就带她入圣地修炼了,千弥醉要为她护法,族长有令,三个月内,若无紧急情况,不可联络。”
她此刻也感到有些无奈。
眼前这弟子,身为杂灵根,难以纳气。
若是与其他弟子一同练习吐纳,也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按常理来说,像这样的人,是没有修道资格的。
可她又是老祖为之开道,千弥醉亲自带回之人。
该怎么办?
柳眉低头沉吟,始终拿不定主意。
也许,先将让这弟子暂且跟着一起练习,等到千弥醉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虽然,这段时间她将注定徒劳无功,虚耗光阴。
但自己作为一个外门讲法长老,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柳眉抬起头来,看向千弥夜。
正值此时,自山谷外吹来一阵山风。
清清冷冷地从千弥夜鬓间拂过,吹起她几缕漆黑的发丝。
柳眉一怔,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人来。
先前初见,她只以为面前这弟子是个俊俏少年,可仔细把过脉象,才知道这是个扮作男装的女子。
她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世界上的许多事,原本都不必问得太清楚。
她这样做,一定有着自己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柳眉看着她孤伶伶地站在那里,心中忽然莫名生出了一种悲戚之感。
想自己十九岁练气圆满,二十七岁筑基,四十五岁便凝结金丹。
哪怕放在千弥家嫡系之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她丈夫千弥枯,是族长千弥烈的第四子,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待她极好。
虽结丹慢她一年,多多少少也能称得上一声天骄。
两人育有一子,取名千弥晟,聪慧伶俐,六岁便能背诵基础吐纳口诀,族中长老都说这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那时得自己以为,终于在这仙门之中扎下了根。
她有丈夫倚靠,有儿子傍身,有修为在身,再不必怕什么风雨。
可天不遂人愿。
千弥枯外出参与执行宗门任务,遇上了妖潮,没能回来。
她的儿子,也在队伍之中。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千弥枯的夫人”,而成了“千弥枯的遗孀”。
起初,族中对她还算客气。
可终究是时间残酷,那些族人对她的愧疚之情被日渐消耗殆尽。
先是她主持的丹房被分走了一半的权责,说是“怕她过于操劳”。
接着是她教导内门弟子的差事被以“减轻她的负担”为由撤去。
最后,连她参与家族议事会的资格也被拿掉了,换成了千弥烈的另一个儿媳。
理由都很漂亮。
“眉长老,您近来精神不好,还是多歇息。”
“眉姨,这些琐事便不劳您费心了,交给我们这些晚辈便是。”
“母亲让我多照看您,您便安心将养,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
柳眉心里清楚,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无用。
一个失了丈夫、没了儿子傍身的寡妇,在千弥家这样的仙门世家之中,便是个没有靠山、没有根系的外姓人。
她修为再高,也终究不姓千弥,终究是个外人。
如今,她被从内门丹房调到了外门讲经台,每日教那些刚入门的弟子最基本的吐纳口诀。
“柳眉长老劳苦功高,然近年心绪不宁,着暂离内务,赴外门养心讲法,宁静心绪。”
呵。
柳眉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冷笑。
她终于明白了,在千弥家眼里,她的特殊价值,早已随着丈夫和儿子的消失而消失。
如今的她,在千弥家的眼中,恐怕也就是一个有着金丹修为的外人。
留她一个外门讲法的差事,只是为了脸面上好看罢了。
她又打量了一遍千弥夜。
只见这女子身形修长,肩背笔挺,虽还是一副少年人的骨架,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稳的气度来。
她面如寒玉,眉似墨画,一双眼睛尤其深邃,含着几分极难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身上见到的沉静。
满头青丝用一根素麻绳松松绾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拂在眉梢眼角。
她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像一株生在峭壁上的劲松。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她半边侧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则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明暗分明。
她长得一点不像自己。
可是柳眉又觉得她很像自己。
她们都是,多余的人。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之中,在这冰冷的无情的仙门之中,无依无凭。
柳眉偏过头,望向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将无数峰峦吞没,只余几座最高的山头刺破云层,如孤岛浮于白浪之上。
她已经没有未来了,但也许,这个女孩还有。
柳眉沉吟片刻,低声说道:“你既是老祖开口收入门中,又有跃龙门的机缘,按理说不该怠慢于你。可你如今经脉不通,若强行吐纳,反倒有害无益。”
“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先去庶务堂历练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