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弥夜到演武场时,许寒鸦早已等在了那里。
依旧是那根旗杆,依旧是那个人。
只不过这次没了那群乌鸦化作的弟子,演武场上只有许寒鸦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墨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是一面黑色的军旗。
沉默而肃杀。
见到千弥夜走进演武场,许寒鸦从旗杆上跳下来,走到了她的面前。
远看时,她的气质是苍凉的,靠近时,却只让人觉得温柔而缱绻。
那样温柔的脸,那样温柔的笑,人又怎么会冰冷?
“你来了。”
“我来了。”
千弥夜看着许寒鸦。
许寒鸦看着千弥夜。
“你想学更多的东西。”
“你说过你会教我。”
“我当然会,但我不能白白教你。”许寒鸦说,“上次你给了我一套拳法,我就教了你那套拳法,今天你给我什么?”
自己能给她什么?
千弥夜不知道。
要说如今她全身上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可能就是那卷外门弟子人手一份的炼气功法。
《混元练气真诀》。
她从身上掏出这份功法来。
眼前的女人,修为显然不简单。
像这样一份简单的炼气入门功法,恐怕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自己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呢?
许寒鸦见到千弥夜掏出功法,眼睛一亮。
“这是什么?”
她伸手过来,千弥夜便随手将练气功法递了过去。
这毕竟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东西。
许寒鸦将功法翻开,快速地浏览着,时不时地点头:“这就是人族的练气功法么,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如此......”
看罢,她将书一合,看向千弥夜:“你要我教你练这本功法么?”
“你果然不是人族么?”千弥夜看向许寒鸦。
许寒鸦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了,我是寒鸦一族的族长,怎么会是人?”
“这重要吗?”
重要吗?
对自己来说,许寒鸦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千弥夜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纳气,这本功法对我来说没用。”
“没有办法纳气?”许寒鸦眨了眨眼睛,“那可真是奇怪,那你想要我教你什么?”
“你懂得炼体的方法么?”千弥夜问。
“人族炼体?”许寒鸦摇头,“我不会。”
“但是,我可以教你我族的炼体功法。”
如果许寒鸦不是人类,那么她便很可能是化形的妖族。
妖族的炼体法,会和人族的有什么区别?
千弥夜不知道。
不过,万事总得先尝试尝试。
千弥夜点点头:“我想试试。”
“好吧,你听好了。”
许寒鸦将练气功法扔回给千弥夜,说道:
“我要教你的,乃是我们寒鸦一族炼体的功法,名为《玄鸦诀》。”
“正所谓:欲修长生,先立此身;身者舟筏,载我元神。”
“身者,神之舍也;舍不固,则神无所依。”
“炼体有九重,自皮而肉,自肉而筋,自筋而骨,自骨而髓,逐层精进。”
“功成之日,脱胎换骨,凡躯化为道体,方可引气入体,冲灌百脉,承载筑基、金丹之伟力。”
“炼体,首要的便是炼皮!”
“肉体凡胎,气血羸弱,当先使气血外运于表,温养肌肤。闭目内视,调匀呼吸,存想下丹田有一团暖意,随呼吸缓缓流布四肢百骸,达于皮毛。如汤沃雪,渐次融化;如蚁附膻,微微作痒。此气感之征,勿惊勿喜,任其自然。”
“同时取何首乌、黄精、伸筋草、透骨草各三两三钱,煎汤入桶,温而不烫,每日浸浴半个时辰。”
“连用七七四十九日,皮膜自坚。”
“功成之日,但见周身皮膜隐泛微黄,如蒙铜色,以刀轻划肌肤,但留白痕而不见血,冬不畏寒,夏不惧暑。”
千弥夜依言闭眼,盘腿而坐,观想内视。
某种意象浮现在她本该漆黑一片的眼前。
金色的,像是初阳。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发。
她伸出手去,将发丝绕上指尖。
感受着那柑橘般香甜的触感,带着面包刚出炉时松软的芬芳。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触摸,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锋利的面庞。
她的面庞。
千弥夜猛然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里面空空如也。
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晨风拂过,铃铛轻响。
千弥夜跳下床来,裸足踩在木质地板上。
她朝着门口的穿衣镜走去,里面的人也朝着她同步走来。
那是他自己。
当然,那当然是她自己。
如果镜子里照出的不是自己,那还会是谁?
千弥夜朝着镜子伸出手。
镜子里的女人也朝着千弥夜伸出手。
两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千弥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镜子里,为什么会是个女人?
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她便忽然朝着镜中坠落。
那种感觉不太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若要形容的话,便像是你突然意识到了重力。
那无时无刻不将你向下拖拽,却又无时无刻不被你忽视的力量。
正因有这股力量的存在,人类才不能肆意地飞上天空。
正因为这股力量的存在,千弥夜此刻才会向下坠落。
那面镜子越来越远。
远到它看起来像个门框。
里面的人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她。
坠落。
“你怎么了?”
千弥夜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许寒鸦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她的浑身已经湿透。
那是从她身上所渗出的汗。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这正常吗?”
许寒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踮着脚尖绕着她走了一圈。
“什么样的噩梦?”
“我看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开始她不是我,可后来她变成了我,不,不对,是我变成了她,然后,我突然发现她不是我。”
“一开始的那个‘她’,你认识么?”
“认识,但又不确定。”千弥夜觉得自己的头正在隐隐作痛,“我没看到她的正脸。”
“这是你的‘心魔’。”许寒鸦说。
千弥夜有些惊愕:“炼体修士......也会有心魔?”
许寒鸦点点头:“只要踏上修行之路,随时都有可能滋生心魔。”
“心魔由心而生,与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许寒鸦摇摇头,“我从未滋生过心魔。”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以你现在的修为,心魔尚不过是一缕魔念,做不了什么。”
“只要静守灵台,心魔自消。”
“对了,那药方你也要记下,炼体者必须辅以药食,否则进步缓慢,还有可能留下暗伤,切记。”
“等你修到炼皮境,我再传你下一个境界的修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