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从未停过的爱

作者:沢渡夕弥 更新时间:2026/9/3 8:00:01 字数:5635

“你的意思是,汐或许只是怕她耽误了我,所以才会提出分开的?”

“是的,我和知紬都这样觉得。”

慎佑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攥紧。

是啊,外人看过来,大抵都会这么理解。仿佛那场仓促的离别,只是一场温柔的牺牲。

但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明白,或许不只是这一个理由那么简单,在我眼里,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进她的内心。汐总是给我一种说不出距离感,那是因为她的内心是孤独的。

“滴滴滴。”

这个时候,慎佑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喂,是知紬吗?你那边发生什么情况了?”

慎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让本来就高大的他多了一丝威严。

“什么?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赶紧让朔过去。”

说罢慎佑挂断了电话。

“你知道今天汐为什么没有来学校吗?汐的奶奶突发状况住进医院,她现在人待在医院的天台上,情绪已经彻底崩溃,情况十分危险。老师、她的父母还有警察都已经赶到现场,正在试着安抚她。你必须立刻赶过去。”

慎佑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眼睛直直盯住我的瞳孔,神色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

是啊,今天汐没有来学校,我本以为只是她生病了。

手掌的力道很重,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份急迫实实在在传到我身上。刚刚还盘旋在脑海里关于汐的猜测,一瞬间全部被打散。

汐的奶奶出事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我甚至来不及消化刚才关于分手的思绪,纷乱的预感一股脑涌上来,指尖微微发僵。现在不是探望那么简单了,我很清楚,再晚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医院?哪家医院。”我的声音有些发哑,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慎佑松开手,快速报出医院的名字。

“知紬已经先赶过去了,你现在立刻动身。”

我没再多问,脑子嗡嗡作响。之前所有纠结、猜忌、那些分不清是成全还是失望的过往,在此刻全部退到次要位置。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阻止汐。

“走吧,我陪你一起,是时候展示你作为男子汉的担当了。”

“走。”

说罢,我赶紧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动作近乎狼狈,慎佑紧跟着坐进副驾。我报出医院名字,声音绷得发紧,催促司机尽量开快一点。

车门关上,隔绝了街边的杂音。车厢内狭小昏暗,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快地划过。我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手心浸满冷汗。几分钟之前我还困在和汐分手的谜题里,纠结她分开究竟是成全还是失望。可此刻那些心事全部被巨大的恐慌碾碎。

我心里清楚,汐已经在医院煎熬了整整一天。奶奶抢救的希望渺茫,重压之下,她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敢去脑补最坏的画面,只一遍遍在心底祈祷,一定要赶上啊。

“没事的,现在老师和警察都在安抚,汐她不会有事。知紬让我向你道个歉,她昨天就知道汐的奶奶出事了,只不过没敢告诉你,怕你刺激到汐。”

慎佑看出了我的担心,宽大的手掌搭着我,让我有一丝安心的感觉。

“没关系,她也只是为了我们好,她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没有精力多说什么。

车子一路飞驰,很快抵达医院大门口。

付完钱,我几乎是跳下车。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夜里的医院少了白日的人声鼎沸,长长的走廊灯火惨白,脚步声会被空旷的过道放大。

我们快步穿过大厅,直奔急救区的方向。

急救室的红灯依旧刺眼地亮着,长椅上空空荡荡,看不到汐的身影。榊知紬守在通往楼顶的楼梯门口,见到我们跑来,她脸色惨白,急忙上前。

“朔,快点上去吧,现在只有你可以阻止汐了。”

知紬的话音刚落,我已经转身撞开楼梯间的门。

声控灯被我急促的脚步踩亮,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我两级台阶并作一步往上冲,胸腔烧得刺痛,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混乱的喘息。每向上一层,心底的不安就深重一分。

沉重的天台铁门被我一把推开。

夜晚的狂风瞬间灌进我的衣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天台之上已经聚着不少人。两名警察放轻了动作,双手虚抬,小心翼翼地维持距离,不敢贸然向前。汐的父母站在另一侧,母亲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压抑哭声,眼眶通红;父亲绷着一张脸,拳头攥得发白,好几次想要迈步,又硬生生停住,生怕动作刺激到护栏边的女儿。整片天台的气氛绷得一触即碎。

汐正站在护栏外侧狭窄的台沿上。

她全身止不住地发抖,晚风搅乱她的长发,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嘶哑破碎的哭喊声消散在夜色里。

“别过来!你们不要靠近我!”

她脚下踉跄打滑,在场所有人齐齐心口一悬。汐的父母的呜咽卡在喉咙,警察连忙放缓语调出声安抚,可她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什么劝慰都听不进去,只要有人往前半步,她就慌忙往后退上一小步。

就在这片混乱之间,汐无意间转过头。

当视线落到我的身上时,她整个人骤然一僵。

“祇川朔?”

她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哭声都短暂地卡顿了一瞬,睁着湿漉漉通红的眼睛呆呆望着我。仅仅几秒之后,积压的情绪再度炸开,混杂着委屈、难堪还有分手之后残留的心结,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声音拔高,带着慌乱与抗拒。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身体又不安地向后挪了一点,台沿空间本就狭小,这个举动让旁边的警察和她父母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孤身站在铁门内侧,没有再往前贸然踏出一步。

方才脑子里反复纠结的分手、猜忌,此刻全部消散干净。耳边只剩她撕裂般的哭声,心脏被狠狠揪紧。我不敢贸然逼近,却也绝对不能转身离开。

“警察同志,还有叔叔阿姨,你们应该是汐的父母吧,我是汐的男朋友,可以让我和她单独聊一聊吗,我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话音落下,天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一边是随时可能失控的汐,一边是贸然上前的我,他们不敢轻易放行。汐的母亲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劝阻,父亲伸手拦住了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小伙子,太危险了……”一名警察压低声音劝我,目光一刻不敢离开护栏边缘的汐,“她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万一刺激到她。”

“我知道很危险。”我打断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却压不住心底的颤抖,“我和她相处很久,现在人多嘈杂,她只会更加紧绷。相信我,给我们一点距离。”

短暂的沉默过后,警察缓缓朝后退了几步,同时手悄悄放在对讲机上随时待命。汐的父母万般焦灼,却也只能跟着向后退开,远远望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喘。

偌大的天台,只剩下呼啸的夜风,还有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没有往前大跨步,双脚钉在原地,一点点放慢呼吸,视线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不敢做出任何会吓到她的大幅度动作。

汐依旧站在那狭窄的台沿外侧,身体还在不停发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混杂着愤怒、难堪、悲伤,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我们都分手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嘶哑,带着哭腔,显然已经失控了一段时间了,身体又下意识的往后靠,底下就是高空,这个动作让我心脏一紧。

“我们的确分手了。”我轻轻的回应着她,刻意把音量压低,不让声音变成呵斥,“可不代表,我就这样眼睁睁的允许你消失。”

风掀起她凌乱的发丝,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奶奶病危的绝望、分手之后独自扛下的所有痛苦,全部压在这个单薄的女孩身上。

“我的事,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哽咽着,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语气在抗拒和崩溃之间摇摆。

我望着护栏外摇摇欲坠的她,夜风灌进我的领口,吹得浑身发冷。

“我听知紬他们说了,你是怕我去东京大学了,你会耽误我是吗?”

说罢,我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那份还带着崭新印刷气息的东京大学合格通知书。二月末才刚刚寄到家里,正好赶在高三下学期开学,这份通知,是我熬过无数日夜的努力换来的结果。

纸张被晚风刮得哗哗作响,汐的哭声猛地一顿,通红湿润的双眼怔怔落在那张纸上。她记得,我前几天才跟她提起过对东大的向往,她比谁都明白这份文书的分量。

“你还记得你向我提出分手的前一天,我跟你说我要去东京大学吗?”我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呼啸的风声传到她耳边,“就在昨天,我拿到了这份合格。”

说完,我便攥住通知书的两角。

嘶———

尖锐的撕裂声划破天台压抑的夜色。

那张承载我无数理想的合格证明,被我当众撕成碎屑。细碎的纸片被狂风卷起,四散纷飞,越过护栏,向着楼下沉沉的黑暗飘坠下去。

身后不远处,警察与汐的父母全都屏住了呼吸,满眼震惊。

“虽然我很想去东京,但是如果代价是失去你的话,那便毫无意义。”

汐怔怔地站在护栏外侧狭窄的台沿上,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方才还不停起伏的肩膀骤然僵住,呜咽的哭声戛然而止。晚风撩动她凌乱黏在脸颊的头发,通红的眼眶里泪水还在不停滚落,可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此刻写满难以置信。

她呆呆望着那些向楼下飘散消失的纸片,又缓缓把视线落回我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震惊、愧疚、混杂着更深一层的痛苦,全部揉在她的神情里。她从没有想过,我会做到这种地步。

几秒过后,压抑的情绪再度翻涌上来。她肩膀剧烈地抖动,新的泪水汹涌地涌出来,混着晚风一并滑落。脚下下意识又轻轻晃了晃,狭小的台沿容不得半分差错,身后立刻传来汐母亲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哭腔,既不是全然的软化,也不是激烈的斥责,满是无力,“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我喜欢你,重视你,想好好珍惜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的声音穿过呼啸的夜风,稳稳送到她耳边。自始至终,我没有向前踏出一步,不敢做出任何会刺激到她的举动。

汐听完,身子又晃了一晃。不是想要靠近,更像是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快要站不稳。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砸落,顺着下颌滴落在天台的水泥台面上。

“可是不值得……”她摇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满是自我否定,“我一身麻烦,一无是处,就连父母都不要我了,组建了自己新的家庭,奶奶病倒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还亲自和你提了分手。你本该奔赴东京,拥有更好的人生。”

“汐…你真是个笨蛋呢…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说什么自己一无是处,‘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差劲’,难道不是你教会我的吗…”话语出口的瞬间,心底漫开一阵酸涩。

我还记得从前,陷入自我否定的时候,是她说出这句话来开导我。可如今,同样的道理,她却半点也不肯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请你不要再说这些丧气话了,自己一无是处什么的,汐,你在我眼中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夜风卷过天台,我的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底下藏着的颤抖。

“家庭的变故、奶奶的病痛,这些都不是你的过错。”

我望着台沿外摇摇欲坠的她,每一个字都压着心底的恐慌。

汐的神情已经明显动摇。泪水淌满整张脸颊,她望着我,内心在绝望与残存的暖意之间反复拉扯。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上半步,想要回到安全的天台地面。

可脚下狭窄冰冷的水泥台沿被夜露打湿。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脚打滑。

她身体猛地失重,一声短促的惊呼被狂风撕碎,整个人径直朝着楼下高空坠了出去。

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虑,什么克制,全部被恐慌冲得一干二净。我来不及思考后果,几乎是本能地猛冲上前,越过天台的护栏,纵身跟着跃出。

高空的狂风狠狠抽打在脸上,失重感锁住四肢。我奋力伸出手臂,下坠之中终于牢牢抱住了下坠的汐。她浑身僵硬,惊恐地死死攥住我的衣服,失声的哭叫埋在我的肩头。

两个人相拥着急速坠落。

底下传来警察高声的呼喊,巨大的救援气垫已经早早铺好在楼下地面。

“嘭——!”

巨大的缓冲冲击力席卷全身,我们重重摔落在厚实的气垫之上。气垫向下深深凹陷,又猛地回弹。

冲击过后,世界短暂陷入嗡鸣。

我死死环抱着怀里的汐,滚在气垫柔软的表层。晚风还在呼啸,身下的气垫微微晃动。

汐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依旧死死抓着我的衣襟,眼泪汹涌不停,整个人还陷在方才坠落的巨大恐惧当中,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天台上面,汐的母亲崩溃地哭喊出声,警察迅速朝着气垫这边奔跑过来。

我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手臂依旧不敢放松半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没事了……汐,已经没事了。”我的声音嘶哑,带着尚未褪去的后怕。

汐抬头看着我。

她满脸都是泪水,我从未没有见过如此破碎的水无月汐。是啊,我们才17岁,都还是迷茫的孩子。

“我们休息吧。汐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的脸一下扭曲起来。

“朔……”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对不起啊。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却从来未察觉到你的痛苦。但是以后已经不用你一个人接受这一切了。”

我轻轻将汐整个人拢进怀里,双臂环住她颤抖的后背。

“我果然……还是不够坚强……”

汐的声音带着沙哑,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夹杂着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可是,并没有人规定说做人就必须要坚强啊。”

“向他人展示脆弱也是可以的……”

我紧紧地抱住了汐,任由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怀里,我不想再让她逃走了。

“若是人能够独自忍受痛苦的话,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爱’这种东西了吧。”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直到永远。”

话音落下,只剩下晚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汐没有立刻回话。方才一直压抑的哭泣骤然停下,她整个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像是连呼吸都一并卡住。过了几秒,她才猛地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回抱住我。那力道几乎要将两个人嵌在一起,指节深深抠进我的后背布料,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全部的绝望与渴求,尽数压在我的身上。

压抑的呜咽爆发开来,不再是细碎的啜泣,是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的痛哭。哭声闷在我的胸膛,胸腔跟着她的每一次抽痛一同震动。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大片大片浸透我的衣服,带着滚烫的温度。

长久以来独自封闭的心防,在此刻彻底崩碎。

就在这片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情绪快要漫到顶点之时,远处嘈杂的人声骤然逼近。

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刺啦的电流噪音、救援人员的呼喊,硬生生撕开这层隔绝外界的屏障。手电筒刺眼的光束一道道打过来,落在我们相拥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里!两个人都活着!”

警察与急救人员快步冲到气垫之上。

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声响惊得一颤,下意识往我的怀里缩得更深,脑袋埋住,不愿去面对周遭所有人的视线。她依旧死死不肯松开抱住我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这份来之不易的救赎就会消散。

我用后背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强光,手臂依旧牢牢圈住她,不愿松开半分。劫后余生的寒意还残留在四肢,心脏仍在疯狂擂动。明明已经安全落地,可方才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依旧残留在我的骨头里。

“不要……分开……”

汐的声音破碎微弱,带着浓浓的恐惧,贴在我的心口喃喃低语。

我低头,嘴唇轻抵她沾满泪水的发顶。

“不会分开。”

医护人员已经来到身旁,手里拿着急救毯,语气谨慎,不敢贸然上前拉扯我们。喧嚣的现实,终究还是降临到了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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