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寒风裹着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冷得发僵。
我原本只是和知紬待在这里。
她还想询问我和朔的事情。
没想到,慎祐确却拽着朔,贸然闯上天台。
一瞬间,四下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开口,只有风穿过栏杆的呼啸声。
我抬眼,撞上他的视线。
那道目光落过来的刹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感漫遍全身。我没办法继续留在这个地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我什么话都没有说,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天台出口走去。
身后是天台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回荡。我死死克制住回头的念头,不敢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等我踏出天台,铁门才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拢,将天台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走廊里传来午休零散的脚步声,和天台的压抑截然不同。我攥紧校服袖口,指尖绷得发白。我只记得方才猝不及防的碰面,还有那道让我难以承受的对视。至于留在天台的几个人之后会聊些什么,我完全无从知晓。
我低着头快步回到教室。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心神涣散。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变得模糊遥远,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天台。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细碎的雪花不断落在玻璃窗上。
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成群结伴涌出校门。嘈杂慢慢消散,教室渐渐变得空旷。
“汐,要不要一起回家啊。”
我回过头,看见知紬站在教室门口,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你不跟慎祐一起走吗?”我下意识开口。
“他今天有社团活动。换作平时我肯定会等他,不过今天我家里有点事要早点回去。再说,我们俩,也很久没有单独一起回家了,不是吗。”
我默然回想。自从我和朔在一起之后,一直都是我们四个人结伴离校,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形,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心底还沉甸甸压着天台那一幕,乱糟糟的思绪还没有捋清楚。可不等我来得及开口推脱,知紬已经快步走过来,温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好啦,别发呆想太多了,走吧。”
我被她拉着走出教室,楼道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零星迟走的学生。
傍晚的寒风迎面扑过来,雪沫落在脸颊,凉丝丝的。我们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脚下踩过路面薄薄一层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风声在耳边掠过。
知紬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腕,步子放得很慢。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迟迟没有说出口。
我心里也同样乱糟糟。天台那一瞬间的对视反复在脑海盘旋,我到现在都没办法释怀。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刚刚天台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了一段,知紬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我。
“今天天台的事……你没有问题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我垂着眼,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的路面,指尖微微收紧。
“我……我不知道。”我轻声答道,“我只觉得,待在那里很难受。”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难受。”
知紬的指尖轻轻收紧,握住我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暮色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积雪被晚风卷起细碎的雪沫,飘落在肩头。
我抿紧嘴唇,没有立刻答话。脚下踩过积雪,发出细碎咯吱的声响。
“你……还在意朔,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戳破我心里的伤口。
我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我没办法否认。哪怕天台那一幕让我狼狈地逃开,可那份在意,依旧牢牢扎根在心底。只是这份在意,混杂着太多不安与害怕,让我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我也说不清楚。”我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我还喜欢他。可一想到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我就觉得很害怕。”
知紬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劝说我该怎么做。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神色十分复杂。
她清楚天台之后慎祐和朔商量出来的那个计划,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汐,有些事情,不要逼自己立刻做出答案。”知紬放缓了语气,可话说到一半便停住,眉宇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纠结。
我望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发问:“知紬,你心里,是怎么看待慎祐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也会有很多顾虑?”
知紬望着远处沉下去的落日,晚风撩动她的发丝,语气带着一点怅然。
“越是喜欢,便越是不安。”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眼底浮起淡淡的落寞。
“我常常会想,慎祐他那么耀眼,未来会去往更广阔的地方。我会忍不住去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他。”
停顿片刻,她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变得格外锐利。
“那你呢汐。你是不是也在想,比起你,朔会选择东京大学?”
我浑身一僵,被这句话戳中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嘴唇微微发抖,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没有确信他会选择你的自信,所以,你就抢先一步,自己放弃了。”
知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的心上。她顿了顿,又把另一层心事点破。
“还是说,不止是不自信。你心底也在觉得,不能耽误他,不想拖他的后腿,怕自己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累赘。”
她望着我苍白的侧脸,继续往下说,把我藏得最深的自我欺骗也摊开。
“况且,只要是你主动离开他身边,你就相当于拿到一张免罪符。你并不是被抛弃的,欺骗自己并不寂寞,所以你便事先逃走了。”
晚风掠过,我指尖冰凉,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平日里我的那些念头,被她完完整整摊开在沉沉暮色之下。
知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褪去方才那份沉重的剖析, 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温柔又执拗的笑。
“虽说慎祐这人脑子不太好使,做事还特别中二,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世界上最帅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失语。
知紬挠了挠脸颊,神色认真起来:“就算心里揣着数不清的不安,可我还是没办法不去在意他。所以还不如直面自己内心那最单纯的情感,只是,他这个人,总爱自作主张,动不动就搞出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今天天台发生的一切,说到底,也是他一门心思想要帮你和朔。”
“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好像总是喜欢把问题怪到自己身上呢。”
知紬打断了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
“城的那次也是,你也是说是自己的问题。”
知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暮色落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明明长得那么好看,有那么多人会被你的模样吸引,可为什么你的心里,总是把自己看得这么轻,什么事都要归到自己头上。”
我垂下眼,睫毛垂下来遮住视线,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
别人眼里看见的只是我的样子,可我心里清楚,没有人可以接受真正的我。
我抿紧嘴唇,垂下视线,指尖用力攥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我没有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只是盯着脚边落了薄雪的地面。
周遭的风掠过耳畔,我很久才挤出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样貌这种东西,并不能当作什么筹码,而且对我来说这东西反而是负担。”
知紬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风裹着雪沫擦过肩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漫在我们身上。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苛责自己。”知紬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总是将错误揽于自身的话,再强大的人也会撑不下去的哦。”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过头,食指轻轻竖在身前,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担忧。
“我……”
我刚想说些什么,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您好,这里是富山県立中央病院急诊。请问是水无月静江的家属吗?患者目前情况危急,病情比较重,请您立刻赶来医院,我们需要当面和您交代病情。”
听筒里的声音冷硬而仓促,背景混杂着监护仪滴滴的轰鸣,一瞬间,周遭傍晚的风声、知紬的呼吸声全部从我的耳边褪去。
奶奶身体一直安稳,定期体检全部正常,没有癌症记录、没有隐疾、没有疼痛、没有不适。
今天白天一整天,她都好好待在家里,吃饭、静坐、休息,看店,精神安稳,和平日一模一样。我早上出门前还和她说过话,她神态平和,语气安稳,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
没有预兆、没有前兆、没有难受、没有隐忍、没有任何不妥。
不过是我离开家短短几个小时。
指尖攥得手机微微发颤,我几乎是本能地应下,挂掉电话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知紬看见我骤然惨白的脸色,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我来不及跟她细说,只含糊丢下一句“奶奶出事了。”,便转身朝着车站狂奔而去。
寒风卷着碎雪砸在脸上,我却丝毫感知不到冷。一路奔赴医院的途中,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解的疑问反复盘旋:
明明一直健健康康、体检从来没问题的人,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急诊走廊灯火惨白,来往的医护步履匆匆。医生告知我,奶奶突发脑转移引发重度脑水肿,刚刚被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需要严密监护。
我被拦在了重症监护室门外。
冰冷的长椅,我就那样坐了整整一天。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转成灰白,又再度被黄昏染成灰暗。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压抑的啜泣,有仪器不间断运转的声响,可我只是僵坐在原地,脑海反复回放从前探望奶奶的画面。
我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消息,连吃饭喝水都提不起半分念头,只死死盯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漫长的等待像被无限拉长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沉甸甸压在胸口。
直到次日傍晚,医生终于走过来,告诉我经过抢救,奶奶暂时恢复了意识,允许我短暂进入重症监护室探视。
推开厚重的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奶奶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路,监护仪的屏幕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可当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眸里,还是努力亮起一点微光。
她伸出枯瘦的手,费力地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力道却格外恳切,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雪,断断续续。
“小汐啊……不用担心,奶奶没啥大事的……”
我知道,如果没有大事是不可能进ICU的,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我罢了。
她唤着我的名字,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其实……奶奶有很多话,一直藏在心里,没来得及对你说。”
她喘了口气,费力地回忆起遥远的从前,缓缓说起那些尘封的旧事。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日子,生活的困顿,还有当年对待孩子的模样。
“还记得以前啊,我对待你父亲,太过严格了。”
奶奶的声音微微发颤,眼角慢慢渗出泪水。
“那时候日子过得苦,心里积攒了太多烦闷,动不动就打骂他。他还是个小孩子,我却总把生活里的怨气,发泄在他身上。我总以为严厉就是为他好,可等到年岁渐长,我才明白,那些打骂,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痕。”
她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懊悔,像是在拷问自己。
“小汐啊,你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位合格的长辈吗?有尽到该有的责任吗?”
听到这里,眼眶骤然发热,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只能使劲地点头,我死死咬着下唇,想要忍住,可眼泪却越流越凶,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奶奶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岁月留下的粗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
“你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还记得你爸爸妈妈走的时候,哭了整整一天呢。”
小时候的我,受一点委屈就会哭着扑到奶奶怀里。夜里被虫子爬到胳膊上吓得哇哇大哭,她会立刻点起灯,皱着眉怒气冲冲把虫子撵出去,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哄我安稳。在院子里跑着玩摔在地上,膝盖蹭出火辣辣的伤口,泥土混着血渗出来,我疼得直掉眼泪。她会快步跑过来,先蹲下身把我搂进怀里,拿袖口擦干净我脸上的鼻涕眼泪,柔声细语地哄我不要怕,再小心翼翼用温水洗去伤口上的泥沙,敷上药,用纱布细细包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小擦伤,她也会反复叮嘱我不许乱碰,怕我疼。
我攥紧她冰凉的手掌,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喉咙堵得发疼,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更加微弱,视线飘向很远的地方,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男孩子,好像叫衹川朔。我见过他几次,是你的男朋友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带着恳切的期盼。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我不求别的,只盼着你往后能好好活下去。倘若可以,我想把你,托付给他。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格太温柔了,容易被欺负,希望他可以护着你,不要再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痛苦。”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答声。
她把所有积压多年的愧疚、遗憾与牵挂,全都借着这短暂清醒的时刻,尽数说给我听。
短暂的探视时间很快走到尽头。
奶奶说完最后一句话,意识便再度涣散,缓缓闭上双眼,又坠入沉沉的昏迷之中。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医护立刻围上前,将我请出了重症监护室。
我站在走廊冰冷的墙壁前,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医生的话语轻飘飘落进耳朵:病情依旧凶险,生死尚未可知,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后续的情况。
一瞬间,所有强撑住的防线轰然崩塌。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刚刚奶奶那些充满悔恨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可我却连能不能再见到她清醒的模样都无从知晓。
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将我彻底吞没,我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的呜咽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喉咙。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孩童细碎懵懂的咿呀。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了一对夫妇快步朝这边赶来,是多年未见的父母。两人神色紧绷到极点,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焦灼,外套都来不及整理妥当,显然是接到医院通知后一刻都没有耽搁就匆匆动身。父亲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是他们新生的小儿子。孩子还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被周遭压抑的气氛吓得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裤腿,时不时小声哼唧。
他们看见瘫坐在冰冷地面上的我,脚步猛地顿住。脸色惨白,下颌绷得死死的,眼底翻涌着慌乱与痛楚。他没有失态地放声大哭,可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泛红的眼眶,全都藏不住内心的崩塌。母亲的眼眶早已通红,双手攥在一起,难掩慌乱。
小男孩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望着满脸泪水的我,又望向那扇冰冷的ICU大门,小脸满是茫然,完全不明白这里为何如此压抑。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年幼的孩子身上,心口猛地一沉。
曾经我被遗弃在奶奶这里,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而他们早已拥有属于自己崭新的生活,有了这个活泼的小儿子,日子安稳圆满。如今亲生母亲骤然病危,他们才匆匆赶来。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漫上心头,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隔阂,混杂在失去奶奶的恐慌里,沉甸甸压在胸口。
“汐。”
父亲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半蹲下身,没有贸然拉扯我,目光越过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那是他的母亲,前一日还好好的,此刻却徘徊在生死边缘。
“怎么会……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对我倾诉。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路过的护士,尽量稳住语气,急切地询问奶奶眼下的病情。他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高高凸起。
母亲快步走到一旁,眼眶通红,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她看向坐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慌乱,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亲问完护士,回过头,重新看向我。他看着我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
“汐,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歉意,“这么多年,一直是妈在照顾你。现在她变成这样,你心里肯定更难受。”
我垂着眼,泪水不断往下掉,喉咙堵得发疼,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他此刻的悲痛是真的,作为儿子,他同样在为母亲担忧。可过往被丢下的那些回忆,还有眼前这个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小弟弟,依旧在我心底划开一道缝隙。
小男孩还在不安地拽着父亲的衣角,懵懂地望着我们。
走廊远处传来监护仪冰冷规律的滴答声,孩童细碎的嘟囔,还有一家人压抑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我背靠冰冷的墙壁,望着那道隔绝生死的门,无边的茫然与绝望,连同那些挥之不去的隔阂,牢牢裹住了我。
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进骨缝,滚烫的体温却翻涌在胸腔里,一冷一热反复撕扯着身体。胸口堵得发沉,像压着化不开的浓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沉闷、窒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怔怔望着那扇隔绝生死的ICU铁门。
门内,是护了我十几年、撑起我整段人生的奶奶。
门外,是我的亲生父母,和他们小心翼翼护在身边的幼子。
纷乱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冲撞。
小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你们趁着我睡着,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给我。我醒来之后到处找,只有奶奶留在原地。从那天起,我就只能靠着奶奶活下去。
因为长相惹眼,我在学校受尽排挤。流言蜚语、故意的刁难,全都往我身上砸。受了委屈只能躲起来偷偷掉眼泪,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那时候,奶奶是我唯一的退路。
我也曾鼓足勇气去爱一个人,把全部真心都交出去,到头来还是被干脆利落地抛弃。我以为能抓住一点暖意,最后依旧落得两手空空。
就连朔,也要远赴东京求学。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前路,迟早会离开这座小城市,离我越来越远。
身边的人各有归处,只有我,一次次被抛下。
如今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我看着你们,你们为自己的母亲揪心,把全部疼爱都给了小儿子,拥有完整安稳的生活。可我这么多年吃过的苦,你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周遭的声响渐渐变得遥远朦胧,我垂着头,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僵在墙角,心底一片麻木荒芜。
僵持了许久,父母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带着满心愧疚缓步走上前来。
母亲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小汐,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苦了你了。”
父亲语气沉重:“是我们亏欠你,对不起。”
几句轻飘飘的道歉砸过来,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冲破了所有克制。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汹涌滚落,脑子一片混乱,情绪上头,想到什么就喊什么,嗓子被扯得火辣辣发疼。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当初你们趁我睡着偷偷跑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醒来会怕?!”
“我小时候天天盼着你们回来,盼不到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乱嚼舌根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我的目光狠狠扫过他们身边被万般呵护的弟弟,胸腔剧烈起伏,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们有家,什么好东西都给他!那我呢?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凭什么就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别人都有地方去,就我没有?!”
“我到底算什么?!一场意外吗?!如果要这么对我当初为什么选择把我生下来?!”
父亲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站在原地,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母亲泪流满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面对我的质问,只剩无言。
他们此刻的愧疚是真切的,可一切都已经太迟。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痛,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够抹平。
我嘶吼到浑身脱力,喉咙干得火烧火燎。
喧嚣褪去,走廊重归死寂,只剩监护仪单调冰冷的滴答声不停回荡。
我望着紧闭的ICU大门,望着眼前这两个亏欠我半生的亲人。
奶奶危在旦夕,在意的人即将远去,过往的感情早已破碎。
心底漫上来一股冰冷的念头。
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已经没有我可以落脚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