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那场坠落犹如一场骤然落幕的噩梦一般。
一夜安稳的静养,没有刺眼的晚风,没有悬空的恐惧,没有濒临深渊的绝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房的日光是淡白的,透过玻璃窗平铺在被褥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算不上难闻。
汐的手腕缠着薄薄的纱布,是坠落时留下的擦伤。发丝柔软地垂在肩前。
汐靠在我的肩上许久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日出的阳光通过玻璃斜照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翳,仿若晨光里休憩的幼狐,肌肤被朝阳镀上一层薄暖的茸光。
“稍微......有点闷了呢。”
汐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扣着自己还有点苍白的脸,略显得有点尴尬,我知道她还没有彻底缓过来。
“再等等吧,还是得听医生的,我们还得观察一下,不过应该快了吧。”
我看着她那明亮的眼睛,犹如一潭被狂风搅扰过后慢慢归于平静的湖水。
我们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四目相对。
仅仅一瞬,方才勉强压下去的记忆又翻涌上来。那天高空的风、失重下坠的体感,全部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的眼底。汐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她没有落泪,可眼底悄悄漫上来一层挥之不去的悲伤。
她嘴唇微张,隔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点微弱、带着压抑颤抖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害怕。”
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稍一大声,就会戳破此刻病房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没有抓住你。如果我们之中有谁就那样消失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
她克制着情绪,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把心底盘旋不散的后怕,一点点吐露出来。方才平静的外表之下,原来那些死亡带来的恐惧,一刻都没有真正散去。
我凝望着她泛着薄红的眼尾,语气沉实而笃定。
“我不会消失的……所以,水无月汐,你也不要离开我。”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汐怔怔望着我,喉咙轻轻滚动,没有立刻给出响亮的答复,只是缓缓垂下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医生走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正好你们两个都醒着,有两个好消息。在你们休养的这段时间,汐的奶奶手术很成功,情况稳定,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另外,你们二人身体检查没有大碍,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两个人心上落了下去。
没过多久,汐的父母匆匆赶到病房。看见安然无恙的女儿,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母亲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汐,压抑的哭声闷闷响起,生怕碰伤她身上的伤口。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劫后余生的后怕全部写在神色之中。
汐安静地被母亲拥在怀里,她依旧克制,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手指微微攥紧衣服,无声接纳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汐轻声提出想去看一看奶奶。
我们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外,隔着一层玻璃向内望去。奶奶闭着眼安安静静休息,监护仪器的波形平稳而规律。
汐站在玻璃前,久久没有说话。
我站到她身侧,低声安慰:“都熬过来了,奶奶会慢慢好起来,我们也都好好的。”
“嗯。”汐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真的太好了。”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午后。踏出医院大门,外界的风扑面而来,褪去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阳光洒落在肩头,是属于寻常人间的暖意。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街道上车流缓缓驶过,行人往来,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经历过生死夹缝之后,这些平凡的光景,都显得格外珍贵。
汐走在我的身侧,手腕上的纱布还清晰可见。
“好像到现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伸了伸懒腰,贪婪的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诶?被你这么一说好像……”
汐微微一怔,注意力终于回到了自己劳累了几天的身体上。
“啊啊啊……好饿啊……这几天还真是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呻吟着,身体突然发软,靠着墙缓缓的往下滑了下去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别坐地上啊,地上很脏的……”
“做不到的啦,已经……要死了……”
她半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肩膀微微垮下来,连续的惊吓、伤痛还有长时间空腹,此刻全部一股劲儿涌了上来。手腕缠着的纱布随着她垂落的手臂,轻轻贴在灰扑扑的墙根。
我连忙蹲下身,没有直接去拽她受伤的那只手腕,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喂,别吓人,只是饿过头而已。”
汐侧过脸,脸颊泛出一点浅浅的倦意,没有什么力气反驳,只是眼皮半耷拉着,小声嘟囔。
“是真的……要死了。”
午后的路人偶尔投来几道匆匆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视线。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刚刚这两个人,才从死亡边缘逃出来。
我环顾四周,街边不远处就有一家临街的便利店,玻璃门反射着暖融融的日光。
“在这等我,别乱动。”
我半扶着让她后背靠稳墙壁,确认她可以勉强撑住,才快步跑向便利店。
很快拎着纸袋回来,热饮、简单的饭团,还有一小盒补充糖分的糖果。
我在她身旁蹲下,拆开饭团的外包装递过去。
汐的手指还有点虚软,小心翼翼避开纱布的位置,慢慢接过来。她没有大口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安安静静。风吹动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吃掉几口之后,脸色才稍稍回暖一点。
“活过来一点了。”她嚼完嘴里的饭,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劫后余生之后一点松弛下来的疲态。
我拧开温热的饮料,递到她手里。
“明明才从医院出来,结果一出大门就直接瘫在路边。”
“没办法啊。”汐垂着眼,指尖摩挲饮料杯温热的外壁,“精神一直绷得太紧,一离开医院那根弦,突然就断掉了。之前满脑子都是奶奶、还有天台的事,完全感觉不到肚子饿。”
刚才强撑起来的那一份冷静,在此刻终于卸下大半。生死、亲人的安危,沉甸甸压在心上,身体的饥饿与疲惫,一直被情绪掩盖住。
她慢慢喝完半杯热饮,积攒起几分力气,借着我的胳膊,缓缓从地面站起身。裤子裤脚沾了一点地面的灰尘,她也没有太在意。
“啊……完全活过来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肩膀软软垮下来,长长呼出的白雾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转瞬消散。
汐微微活动着手腕,纱布跟着轻轻晃动。她垂眸望着那一圈白色绷带,嘴角扯出一点浅浅的苦笑。
“想想还真是有点狼狈,居然饿到直接瘫坐在街边。”
她侧过头看向我,眼底依旧带着挥不去的倦意,只是紧绷的外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出一点属于少女的鲜活。
我瞥了眼她裤脚沾着的薄灰,低声笑了笑。
“刚才滑坐下去的时候,路过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别说了……”
汐抬起胳膊,力道很轻地碰了碰我的上臂,算不上捶打,更像是无力的小小的抗议,指尖还刻意避开受伤的手腕。她没有放声大笑,只是鼻翼轻轻翕动,溢出一声很淡的轻笑。
“人饿到极限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风撩动她散乱的发丝,她抬手小心拢好,避开伤口。
“不过那个饭团和热饮确实很管用,身体里面,好像慢慢回温了。”
汐微微仰起脸,让午后阳光落在脸上,眼皮半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街道的车水马龙变成遥远的背景音。
“说起来还挺滑稽,我们闯过那样生死一关,最后把我拉回来的,却是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她看向我,笑意淡淡的,浮在表面,“是不是很可笑。”
“活着本来就是靠这些小事撑起来的。”
汐轻轻应了一声,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地面。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她轻声问道。
“随便走走就好。”
街道的风温温柔柔的,吹散了大半连日积攒的压抑。
我们漫无目的地并肩走着,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想把失而复得的平凡光景,一点一点重新攥回手里。汐整个人松弛了许多,褪去了病房里极致的隐忍紧绷,却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软倦。安静走着,偶尔抬眼看看街边往来的人影,眼底浮着浅浅的温柔。
不知不觉,我们顺着熟稔的街巷,走到了我家小区门口。
刚拐过路口,一道仓促的身影迎面快步走来。
是我的父亲。
连日守在医院打探消息、彻夜未歇的疲惫全都写在身上。衬衫领口敞开,头发凌乱翘起,眼底压着厚重的黑眼圈,皮鞋沾着路边尘土,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匆忙、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应该是刚收到我们出院的消息,急着赶去医院确认,连整理仪容的空闲都没有。
父亲抬眼瞥见我的一刻,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住。
视线下意识往我身侧落去,当看见静静站在我旁边的水无月汐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他只从我零星的提过这个名字,只知道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汐本人。
愣神两秒,连日紧绷的焦虑彻底松垮,父亲眼底浮起几分了然又温和的调侃,望着我挑眉,突然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原来这就是你总随口提的水无月汐啊。可以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被你小子追到了。”
突如其来的初见打趣,让空气轻轻静了一瞬。
我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开口辩解。
身侧的汐微微一怔,随即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粉。她没有慌乱躲闪,只是抿紧唇角,肩膀轻轻抖了抖,压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浅笑。眉眼弯弯,温顺又腼腆,乖乖站在我身侧,安静接受长辈善意的玩笑,温柔得恰到好处。
“爸,别乱开玩笑。”我的声音略显无奈。
父亲笑得更舒展了,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摆了摆手收敛了调侃,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不闹你了。第一次见水无月同学,总算知道是什么模样了。这几天辛苦你了,陪着这小子担惊受怕。”
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淡淡的,礼貌又乖巧。
“没有的叔叔,我只是刚好一起。谢谢您关心。”
“好好休养就行。”
父亲温柔叮嘱,“你奶奶那边情况稳定了吧,慢慢就彻底好了,不用再担心。”
简单寒暄几句,父亲看我们状态安稳,彻底放下心来,又匆匆叮嘱我们早点回家休息,便快步的走掉了,只是背影再也没有之前的焦灼绝望。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巷口归于安静。
汐侧过头看我,眼底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你爸爸好温柔啊,第一次见就这么和善。”
“他只是这几天被吓坏了。”我淡淡的说道,“所有人,都熬过来了。”
汐轻轻点头,脚步轻快了些许,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尽,只剩松弛的暖意。
连日的阴霾,被一场温柔的初见闲谈彻底吹散。日子重新回归安稳的轨迹。
傍晚放学时间到了,暖橘色夕阳铺满整条校园后街。
我和汐并肩走着,在老地方撞见了早在手机上约好的慎祐与知紬。
慎祐靠在长椅上,单手插兜,一如既往的爽朗随性,看见我们的瞬间立刻直起身,笑着迎上来。
“可算等到你们了!昨天我跟知紬真的快熬疯了,生怕你们俩出半点差错。”
他语气夸张却满是真诚,眼底是藏不住的庆幸。
“还好老天开眼,你们平安无事,汐的奶奶手术也成功,简直是最好的结局。”
一旁的知紬,快步走上前,目光轻轻落在汐还未拆掉的纱布上,眉眼柔软。
“汐,下次可不能这样乱来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但看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太多了,昨天我一整晚都没睡,一直惦记着你呢。”
汐被两人直白的关心暖得心底发软,浅浅弯起眉眼,带着一点歉意的温柔笑意。
“对不起呀,让你们跟着我担心了这么久。”
“说什么傻话。”慎祐立马摆手。
“你们两个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我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开口。
“麻烦你们两个,这阵子一直惦记我们。”
“少来。”慎祐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这对【笨蛋情侣】还真是让人操心。”
四人一同在长椅边坐下,晚风轻轻拂过肩头,带着冬天温柔的寒意。
慎祐絮絮叨叨说着昨天学校的发生的趣事,冲淡了所有残留的沉重;知紬偶尔轻声搭话,温柔接住所有话题;汐坐在我身侧,偶尔跟着轻轻笑两声,眉眼松弛,鲜活又温柔。
不再有天台的失重恐惧,不再有手术室门前的焦灼等待。
四个并肩的少年少女,在橘色黄昏里闲谈打闹,接住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
夕阳慢慢沉落,晚风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