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造物
“汝以为伊缪恩为何物？”诺亚的声音很轻“吾创造了它们。”
黛西瞳孔微缩。
那个被他们祷告了十几年的神明、传说中的造物主，也创造了那些杀人的怪物。
“那……你为什么要让它们杀我们？”黛西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汝等人类从吾手中窃走神力，称之为魔法。”
祂扫视了在场所有人，像在看一片待收割的麦田。
“然，你们用这窃来的火将这世界烧得千疮百孔。”
“窃走？”黛西下意识重复。
“魔法，本就是神明的力量。”诺亚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压得黛西喘不过气，“汝等凡人滥用神之力，世界因汝等而失衡。”
她从小被教导的一切正在崩塌。
“所以……伊缪恩……” 黛西声音发抖。
“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罢了。” 诺亚替她说完了“它们不是怪物。汝等才是”
黛西感到一阵头痛。
“跑。”
薇奥拉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黛西从没听过她那样说话。不冷，不讽刺，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懒散。
是恐惧。
“薇奥拉……？”
“别问，跑！”
黛西动不了，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像每一次在战场上那样。
诺亚轻轻挥了一下手。
教堂在黛西眼前碎开，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彩色玻璃、十字架、静止的人群，一点点退远。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变成了荒原。无数黑色的东西从地底涌出来，覆盖了村庄、城镇、人类。
“这就是汝等的世界。”诺亚说，“在吾眼中，一直是这样的景象。”
“但吾今日不为杀戮而来。”
诺亚的目光落在黛西身上，不像在看一个人类。
“汝体内，有连吾都感到陌生的混沌。能干扰伊缪恩甚至是影响吾。”
诺亚又轻轻挥了一下手。
随后画面消失，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她已经站在了别处。
脚下是浅灰色的方砖，被太阳晒得发烫——训练场。
而四周，一只只伊缪恩开始凭空出现。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将她围住，像在等一个命令。
“跟吾走吧，被选中的孩子。”
黛西右手唤出一道紫电，把最近的两只伊缪恩打成灰烬。
但数量实在太多。
黛西顿感头痛欲裂。
“把身体给我，快。”薇奥拉焦急道，“你只要说‘好’，一切交给我。”
黛西紧紧抱住头。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必须相信我的力量。”薇奥拉继续说。
一只伊缪恩朝黛西袭来，来不及闪避，他闭上了眼。
“好……”
一瞬间，黛西的意识归于黑暗。她还能看见，能听见，但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动。
那只手接住了伊缪恩，钢铁撞在薇奥拉的掌心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薇奥拉睁开眼。
黑色火焰从她掌心炸开，那只伊缪恩瞬间化作粉尘消失。
她朝前方甩了甩手，紫电在伊缪恩之间来回跳跃，很快就清掉了一圈。
“就这吗？不过如此。”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这具身体的魔力流动顺畅得可怕。
“如此程度之魔法，用起来却毫不费力。”诺亚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审视，“看来，是吾小看汝了。”
但很快，薇奥拉就发现不对劲。
她清掉一圈，阴影里就补上来一圈。伊缪恩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它们的外壳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啧，真麻烦。”
薇奥拉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拨，压低身形，将魔力灌入地面。
苍白的火焰迅速散开，铺满地面。触碰到的伊缪恩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化成了灰。
但她知道火焰烧不了太久。
“后面。”
黛西的声音从身体里响起来。
一只伊缪恩从身后扑了过来。薇奥拉没注意到。
但身体自己动了。
脚下一转，险险避过。
那只伊缪恩扑空了，摔在地上。它的机甲外壳已经大半溃烂，露出的黏糊状液体瞬间将地板腐蚀出几个洞。
薇奥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这不是还能动吗，胆小鬼。”
火势逐渐变小，但伊缪恩的数量不减反增。
“数量真多啊。”
薇奥拉原地起跳，肩上凝聚出半透明的风之翼，整个人向空中拔去。
她停在半空，俯视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伊缪恩。
“再多的魔力也不够这样浪费啊。”她笑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下面。
伊缪恩们仰起头。
甲壳缝隙里渗出紫红色的液体，越积越多。
下一秒，那些液体朝她射了上来。
薇奥拉侧身躲过第一波，但第二波来得太快。一道液体擦过她的左翼，那半边翅膀猛地收缩了一下。
身体突然失衡，她开始往下坠。
底下的伊缪恩像闻到血味的狼，全部扑了过来。
薇奥拉没有慌。她让身体蜷缩成一个球，水魔法瞬间包裹全身。
高速水流形成一个球体，最先碰到的伊缪恩被狠狠弹开，撞上后面的同类，倒成一片。
薇奥拉从水球中跃出，重新展开风之翼，勉强稳在半空。
“原来如此。”
诺亚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吾的造物，确实少了‘飞行’这一项。”
她抬起手。
底下的伊缪恩甲壳上，忽然传来一阵骨骼错动般的响声。
它们的背部裂开，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伸出来。
伊缪恩的背部裂开了。
那东西伸出来的时候带着黏稠的液体，在半空中慢慢展开，是一对薄膜状的翅膀，边缘还挂着从甲壳里带出来的组织液。
“飞起来了……”
薇奥拉眯了眯眼。
第一只起飞的动作很慢，像还不适应。但它确实在向薇奥拉靠近。
第二只也张开了翅膀。第三只。第四只。
地面上的伊缪恩一片接一片地裂开背部。空气里全是甲壳开裂的脆响。
“啧。”
薇奥拉没退。她挥动左手，几道风刃朝最近的那只切过去。风刃打在它刚长出来的翅膀上，切出一道口子，那东西斜着摔下去，撞进同伴堆里。
但更多的已经升上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薇奥拉朝诺亚喊，声音从黛西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喘息。
诺亚没有回答。她只是浮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演示。
“说话！”
薇奥拉又放出一道紫电，打穿了两只，但第三只从侧后方扑了上来，勾住了她的右肩。
她反手把它甩开，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
“疼……”黛西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很轻，带着颤。
“别喊。”薇奥拉喘着气，“不是你在疼。”
“可是我感觉到了。”
薇奥拉没说话。
她确实感觉到了。这具身体在疼，而黛西也没有完全睡着。
“算了。”薇奥拉咬紧牙关，“能借你的魔力用用吗？”
“你已经在用了。”
“那就再给多一点。”
她张开双臂。
风之翼在身后猛地增大了一倍，不再是半透明的轮廓，而是带着清晰可见的羽状纹路。风从训练场地面倒卷上来，把底下的尘土和碎石全部掀起。
“大范围的吗……”诺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薇奥拉没有停。
紫电从她全身涌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空中区域。这一次没有瞄准任何一只，而是布满了她周围的空间。
然后她用力一握。
所有紫电同时收束。
空中的伊缪恩被电得僵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地面上的那些也被余波扫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薇奥拉从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
手臂在抖。
呼吸很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有些发紫了。
“蠢死了。”她小声说，“这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输出。”
“薇奥拉……”黛西的声音很弱，像被什么压着。
“别说话。让我喘一下。”
诺亚还浮在那里。
她看着训练场里一片狼藉，慢慢落了下来，脚尖点在离薇奥拉不远的地面上。
“不错。汝比吾预想的要拼命。”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
“但汝应该也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薇奥拉抬起头，满脸是汗。
“这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薇奥拉没说话。
她知道诺亚说的是真的。指尖的紫痕正在慢慢向上蔓延，像细小的裂缝爬过皮肤。
“可汝还是不逃。”诺亚看着她，“为什么？”
薇奥拉笑了一声，很轻。
“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懂。”
“汝不说，吾自然不懂。”
“她不想死。”薇奥拉说，声音低下去，“我答应过要带她回去。”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吾就给汝一次机会。”
她抬起手。
不是攻击。是向周围剩余的伊缪恩挥了一下。
那些怪物像接收到什么指令，朝后退去，让出了一条路。
“走吧。”诺亚说，“但记住，汝等的存在，吾不会视而不见。”
薇奥拉慢慢站起来。
腿在晃。
她看了一眼那条被伊缪恩让出来的路，又看了一眼诺亚。
“为什么不杀我们？”
“因为汝还有用。”诺亚说，“也因为她还不明白自己是什么。”
薇奥拉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训练场外面走。
黛西在她身体里小声问：“结束了吗？”
“嗯。”薇奥拉说，“暂时。”
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风之翼彻底消散，紫电也像没存在过一样。四周的声音和温度又一点点回来了。
薇奥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身体靠在了训练场外的墙上。
“胆小鬼。”
“嗯？”
“下次再让我做这种事，我就不管你了。”
“不会的。”
“什么意思？”
“你上次也这样说。”
薇奥拉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把身体还给了黛西。
黛西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疼死我了……”她抓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紫痕。
但薇奥拉没有再说话。
她睡着了，或者只是不想说话。
黛西靠坐在墙边，太阳已经西斜。训练场里的伊缪恩和诺亚都消失了，像没来过一样。
只有她身上的伤和满地的灰提醒她。
刚才那一切，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