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64年,新伦敦。
与上城区的繁荣相比,下城区终日不见阳光,阴冷与潮湿渗入每一寸空气,混杂着铁锈、霉腐与某种说不清的刺鼻气味。
自南极洲发现的余烬矿石与神代技术曾为人类文明按下加速键,然而这场宏大的进步却与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糟糕。
路边狭窄巷道中,横七竖八地蜷缩着骨瘦如柴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像是一具具蒙着人皮的干尸。
塞西莉亚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被窗外的景象所震撼。
自幼生长在光洁有序的上城区,受尽父母宠爱,她从未想象过人会以如此卑微的方式苟活。尤其当她瞥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形容枯槁的少女时,尖锐的怜悯顿时刺痛了心脏。
若在平时,她定会不顾一切地伸出援手。
只可惜,现在的她自身难保。
她被粗糙的布条捂住嘴,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捆着,在破旧的车厢中动弹不得,驾驶座上的两名黑袍人正不断挥鞭催马。
从二人的零星交谈中,塞西莉亚拼凑出了自己的处境——这是一伙邪教分子,早在半个月前就将她视为目标,趁她独自在公园散步时实施了绑架,目的是将她作为祭品献祭给这些人所信奉的邪神。
除此之外,他们口中还频频提及一个被称为“教授”的人物,此人不仅是教团的首领,更在短短数月内将教团势力扩张到令人瞠目的规模。
塞西莉亚不敢细想,只是感到希望越发渺茫。
马车最终停在一间墙皮斑驳、遍布污渍的酒馆前,她被其中一名黑袍人像货物般扛在肩头,后者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大摇大摆走入室内。
酒馆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的气味,对于到来的两名黑袍人以及明显是被绑架的少女,所有酒客都视若无睹,喧闹如常。
塞西莉亚的心沉入谷底,不会有人对她施以援手。
就在绝望几乎将她吞噬之际,瞳孔中倏地映入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个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男人,身姿挺拔,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衬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棕色西装,他拄着一根文明杖,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高雅与博学。
与其他人的无视不同,男人浅蓝色的眼眸正望向她,带着友善与关切。
不知为何,塞西莉亚心中升起希望。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终于吐掉了口中的破布条,声嘶力竭地哭喊:“先生!他们是邪教徒,求求你救救我......我,我不想死!”
酒馆内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苍白的脸上。
“噗嗤......”
死寂中,不知是谁先漏出一声低笑,如同点燃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的哄堂大笑,充满戏谑与嘲弄。
“哈哈哈哈,这蠢妞已经吓疯了吧,她知不知道在向谁求救?”
“喂喂,犯花痴了吗?这位可是‘教授’,我们最尊敬的教主大人、吾主最忠实的仆从啊!”
“睁大眼睛看清楚,马上他就要亲手将你肢解,献祭给伟大的吾主享用了!”
塞西莉亚浑身一颤,垂首不语。
太天真了,这里是恶魔的老巢,金发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呢?
教授扫视了一圈哄笑的教徒,优雅地抬起手,轻轻下压。
整个酒馆顿时鸦雀无声。
教授上前,捏住她的下巴,饶有趣味地端详起来:“如我所料,这是一位身份高贵、纯洁无暇的美丽女性,是献给吾主最完美的祭品!”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献祭仪式已经准备就绪,是时候取悦吾主安息母神,请求祂赐予我们永恒的宁静与祥和了!”
信徒们如同被点燃的狂潮,纷纷振臂高呼,他们迅速披上教袍,跟随着教授的脚步,如同黑色的溪流般涌入通往地窖的入口。
地窖被这些邪教徒扩建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仿佛半个街区的地下都被掏空。
塞西莉亚恍惚地抬起眼,视野所及是密密麻麻、列队而立的人海,成百上千的黑袍身影无声伫立,将中央一座石砌的高台围成巨大的同心圆,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教授从信徒手中接过塞西莉亚,拦腰抱起,踏着通往高台的阶梯一步步向上。
在他行进途中,台下所有的信徒齐刷刷地高举右臂,露出手臂上统一而狰狞的刺青,洪亮的颂歌自人群中升起,在地窖中层层回荡。
“荣幸吧女士,我为这一天已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教授俯首看向她,“圣焰教会那边也差不多要有动作了,不宜再拖。”
“你逃不掉的,圣焰教会绝不会容许你们这些邪教徒为祸世间。”塞西莉亚声音低哑,像是要维护最后的尊严。
阶梯即将抵达尽头,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即便教会的人赶到,将我处以极刑,但这成百上千的教徒们呢?”
“当然是和你一样的下场!”
“不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会被重新扔回下城区,就像无法清除的病灶,继续污浊这片土地——你以为这是教会的仁慈?不过是因为光明,永远需要阴影来衬托。”
塞西莉亚一时语塞,赶忙掐断了心中冒出的亵渎念头。
邪教教主果真可怕,几句话就动摇了她的信仰。
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其实正神也好,邪神也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遥远的东方故乡早就不讲究这套了,与其祈求神明赐福,还不如脚踏实地多干点实事......对出生就接受神恩熏陶的你们来说,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轻咬下唇,狠狠瞪着教授。
一个臭名昭著的邪教教主,在献祭仪式时宣称自己不信神,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世界东方是名为俄刻阿诺斯的尽头之海,怎么可能存在什么国度?
来到高台,塞西莉亚被教授置于冰冷的石台上,身边整齐排列着一把把解剖用具。
她偏过头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人海就像一片蠕动的暗影,尽管看不到脸,却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都死死锁在自己身上,像千万根无形的针,刺得她浑身不适。
真的要死了。
沉重的心跳声压得她喘不过气,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
还没来得及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未曾收到伦敦王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未曾实现自己成为学者的梦想......
教授嘴角上扬,面向沸腾的信徒张开双臂,声音如雷霆般响彻地窖:“吾主忠实的仆从们,历经千辛万苦,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一刻——赞美安息母神,祂将赐予我们安宁!”
“赞美吾主!”信徒们嘶吼着、狂笑着,期待着母神接纳这份珍贵的祭品,为他们降下神恩,今日所有信徒齐聚于此,无人愿错过这蒙受赐福的时刻,那将是毕生之憾。
然而,就在狂热气氛达到顶点之时,教授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转为一种近乎慵懒的讥诮。
“可算撑到今天了,不得不承认,陪你们这群傻子演戏真是有够累的。”
这句话说的很轻,却盖过了嘈杂与喧嚣,直达所有人耳中。
塞西莉亚神色微怔,不可置信地看向教授。
“说起来,当初为了把你们原教主整下台,我可做了不少事前准备——谁知道你们做事压根不过脑子,我才说了几句话,就愤怒地把他送上火刑架。”
信徒们的欢呼声在一瞬间冻结了,他们纷纷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教主在说什么呢?
是他,将所有人从一盘散沙凝聚成团,让教派从不足百人发展到如今千人之众。
是他,让安息母神的威名传遍下城区,甚至令许多桀骜不驯之辈俯首称臣,不敢造次。
也是他,一再告诫“母神不喜滥杀”,才约束了众人心中躁动的破坏欲,以至于没有僭越安息母神的戒律。
他是启迪者,是引路人,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可如今,被所有信徒敬仰爱戴的“教授”究竟在说什么?!
“啧啧,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俯视着高台下黑压压的人海,教授耸了耸肩,眼中掠过戏谑的冷光:“你们全都被我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