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台下,千百张脸也在同一时间凝固了。
那些方才还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笑容、欢呼与祷词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有人在摇头,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更多人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人,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教授松开她的下巴,转身面向台下。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站在演讲台上的学者,面对着一群令他失望至极的学生。
“你们总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给一点甜头,就恨不得把灵魂都掏出来,给一个口号,就能毫不犹豫地烧死活人。我见过太多你们这样的人了,说实话,蠢得令人发指。”
“教……教主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
台下最前排,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颤抖道。
他跪得最近,额头还带着刚才叩首时留下的血痕,“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让您不高兴了?我们愿意接受惩罚,无论什么都可以!”
“够了。”
教授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盒,拇指轻轻拨开盖子,按了下去。
没有任何声音。
至少一开始没有。
紧接着,大地像是被一双无形巨手从下方猛击了一拳。
高台脚下的石板迸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沙尘自裂缝中喷涌而出!
轰隆!!
爆炸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地滚滚而来,就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挣脱枷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地窖的天花板开始坍塌。
大块大块的泥土与石砖如雨点般砸落,将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信徒掩埋其中。
灰尘如浓雾般翻涌弥漫,视野中只剩下模糊的人影,在狂奔、跌倒、挣扎、消失。
塞西莉亚躺在石台上,只觉天旋地转。
她被捆得结实,身体像一片风中残叶般随爆炸的气浪微微弹起又落下,耳鸣声灌满脑海,几乎要震碎她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双手穿过她的身下,将她稳稳抱起。
是教授。
他面无表情,仿佛脚下崩塌的不过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积木。
他抱着她,踩过正在开裂的台阶,如履平地般向下跃去,他的步伐极快,却出奇地稳健,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尚未坍塌的石块上。
“抓紧了女士,要是掉下去,我可不会回头捡。”
塞西莉亚本能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吗,眼角余光中,她看见地窖已沦为一片火海废墟。
断裂的梁木在火焰中爆裂,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充斥每一个角落。
哀嚎与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声音尖锐而短促,有的低沉如同兽吼,最终都渐渐沉寂下去。
教授在一片烟尘中穿行,步伐轻快,借着几处坍塌的巨石作为掩体,他灵巧地避开一条条正在崩裂的通道。
怀中的塞西莉亚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泪水与灰尘糊了满脸,意识在爆炸的余波中变得有些恍惚。
通道尽头似乎有光亮,那是通往酒馆地面的楼梯。
然而火光中,塞西莉亚看见几个尚未被爆炸波及的黑袍人影堵在那里,他们手持短刀与棍棒,面容扭曲,像是疯了似的朝这边扑来。
“叛徒!亵渎者!”
“把祭品还给我们!”
“杀了他!杀了他!”
教授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知道吗,我本来还想留几个活口。”他说,“但他们总是这么不领情。”
他一手抱紧她,另一手举起文明杖,杖尖在身前一划。
塞西莉亚听见几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
紧接着,她眼前一花,那些冲过来的黑袍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脚下突然失去了支撑。
更多爆炸!
火焰从通道两侧的墙壁中喷出,将那些人影吞噬殆尽。
巨大的冲击波把周围的碎石掀飞,也把教授和塞西莉亚推出了最后一段距离。
二人在气浪中翻滚了几圈,最终重重地摔在通向地面的台阶上。
教授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闷哼一声,却仍然没有松开手。
“啧,看来炸药当量算得有点多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满意的轻啧。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尘土。那件原本笔挺的深棕色西装此刻已经有多处焦痕与破损,金发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整个人少了几分优雅,却多了些说不出的锐利。
身后,地窖深处仍在不断传出坍塌与爆炸的余响,浓烟从裂缝中滚滚涌出,将整个酒馆的地面都熏得发烫。那些曾经座无虚席的酒桌早已被震得七零八落,碎裂的酒杯与酒瓶洒了一地。
教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酒馆大门,冷冽的夜风迎面扑来。
塞西莉亚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剧烈疼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在教授怀中不断颤抖。
“好了,安全了。”教授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天气不错”。
塞西莉亚抬起头,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眼前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上城区的灯火在夜空中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与下城区那种永远化不开的黑暗相比,那光亮微弱得可笑,却在此刻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教授将她放在街边一堵矮墙下,动作意外地轻柔。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浅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自由了。”他说。
“你……到底是谁?”塞西莉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教授微微一笑,伸手拂去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而亲切,仿佛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一个路过的绅士罢了。”
他站起身,将文明杖拄在身侧,望向那片仍然在燃烧的酒馆废墟。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雕塑般分明的轮廓。
“伦敦的罪恶……”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塞西莉亚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得有人来清理。”
塞西莉亚靠在冰冷的墙边,望着这个金发男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恐惧、困惑、愤怒、庆幸、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她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伪装成邪教教主,为什么要救她,又为什么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毁灭整个教团。但她太累了,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意识也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睡吧。”教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会有巡逻队经过这里,他们发现你之后会把你送回上城区。至于今晚的事,你想说多少都行。反正,不会有人来追究一个‘失踪少女’的证词。”
塞西莉亚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知道不应在这个危险的男人面前失去意识,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在她即将坠入黑暗之际,她听见教授又补了一句——
“对了,若有人问起,告诉他们是一个叫莫里亚蒂的人做的。”
“莫里亚蒂……”
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当塞西莉亚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
她躺在一间干净明亮的房间里,柔软的床铺、洁白的纱帘,窗外是上城区熟悉的景色。母亲伏在床边睡着了,眼眶红肿,面容憔悴了不止十岁。父亲站在窗边,正低声与一位身披白金相间长袍的人交谈,那袍子的纹样她再熟悉不过——圣焰教会的高阶神官。
“她醒了!”母亲猛然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生怕再一次失去她。
接下来的日子,无数人前来看望,教会的神官、警署的探员、记者,还有家族的长辈与好友。塞西莉亚机械地回应着每一句关切,重复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她被一伙邪教徒绑架了,关在一个地窖里,后来发生了爆炸,她趁乱逃了出来。至于是谁制造了爆炸,她不知道。
她隐瞒了那个男人。
不是出于感激,也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更难言明的东西。那个夜晚,那个男人所说的话像钉子一样楔入她的心底,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光明永远需要阴影来衬托。”
她开始翻阅报纸,寻找关于那场爆炸的报道。
《下城区惨案:邪教巢穴连环爆炸,近千人身亡》
《罪恶之源覆灭,圣焰教会发表声明》
《惊天内幕:安息会内部早已被渗透?》
报道铺天盖地,却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莫里亚蒂”。
所有人都将其归咎于邪教内部的意外事故,或是帮派火拼,或是圣焰教会的秘密行动。
那个金发男人的名字像一粒融入大海的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让塞西莉亚更加不安。
一个月后,她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王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她将在来年春天入学,攻读历史与考古学。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轨,那个被绑架的夜晚正在被时间慢慢冲淡。
直到那一天,她收到了一件没有署名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裹得整整齐齐。
打开后,里面是一本书——《下城区宗教源流考》,版本很新,看起来是近几年的出版物。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
塞西莉亚展开便签,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真正的历史,往往不在书中。”
没有署名,但她在看到字迹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住。
是他。
她冲出房间,抓住送包裹的仆人问是谁送来的,对方只是摇头,说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放在门房就走了。
塞西莉亚回到书桌前,将那本书翻了又翻,终于在某一页的页脚处发现了一行淡淡的铅笔字。
“安息会起源于旧时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送葬人组织,他们最初的教义中并没有任何关于献祭的内容。”
笔迹与便签相同。
她反复翻找,在书页的不同位置又发现了数处类似的批注。
这些批注拼凑出一条比任何报纸报道都更加清晰的线索。
安息会的所谓“母神”信仰不过是在一次次权力斗争中被人为改造的产物,而那个神秘的“教授”,从一开始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真相。
塞西莉亚双手捂脸,长久地沉默。
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她以为自己会逐渐遗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停止思考。
他是谁?
他来自哪里?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又为什么要找上她?
“我遥远的东方故乡早就不讲究这套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世界,也许远比她所知道的要大得多。
那天之后,塞西莉亚开始研究一切能接触到的地理文献与探险记录。
她读遍了王立大学图书馆中关于“世界尽头”的记载,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东方国度”的信息。
所有人都告诉她,世界的东方是俄刻阿诺斯之海,一片无穷无尽的风暴之海,没有任何文明能够跨越。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没有说谎。
一年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进入王立大学,主修古代文明研究。
她的导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对她极为欣赏,认为她是近年来最具潜力的学生。
而塞西莉亚心中只有一个秘密的目标——找到那个金发男人口中的“东方”。
在一个雨夜,她独自一人在图书馆查阅一本神代时期的残破手稿时,偶然发现了一则被遗忘的记载:
“神历前夜,有异乡人自东方来,无信无神,行于阴影之间,辨善恶于尘埃之中。其人名讳不可考,后世称其为‘盗火者’。”
塞西莉亚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合上残稿,抬头望向窗外。
雨丝如幕,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个夜晚地窖中的火光。
他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吗?
又或者,他已经去了别处,继续扮演着另一个人,将另一群蠢货耍得团团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未来走到哪里,那个金发男人留给她的谜团,将是她一生想要追寻的答案。
书的最后,夹着她至今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第二张便签。
那是她在书脊里偶然发现的,上面写着:
“若你终有一天走到东方,不妨来找我,若你能走到的话。——M”
塞西莉亚笑了。
窗户上倒映出的少女脸庞,已经褪去了当初的稚嫩,多了一分坚定与从容。
她将便签小心翼翼地放回书页之间,合上那本已经被她翻过千百遍的书。
“那么,就好好等着我吧,教授。”
窗外,一名身形修长的金发男人撑着黑伞,在街角驻足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灯光。
他的嘴角上扬,随即转身,消失在下城区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伦敦的罪恶一点点消弭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