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伦斯走在前面
艾希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三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乱世里的安全屋,通常不在什么好地段
这里连流浪狗都嫌弃
弗伦斯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进去。”弗伦斯说
艾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
像个停尸房
“这是谁住的地方?”她问
“这是活人住的地方。”弗伦斯纠正她
死人住的地方比这豪华多了
艾希撇了撇嘴,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机油的气息
弗伦斯摸黑拉下墙上的电闸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
勉强亮了起来
灯光昏黄,像得了黄疸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没有窗户
通风全靠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排气扇
“你睡床。”弗伦斯指了指那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单人床
“那你呢?”艾希问
“我睡椅子。
“哦。”
艾希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弹簧发出濒死的惨叫
“这床好像快死了。”她说
“它还能再撑几年。”弗伦斯说
“比我的命长。”
艾希脱了鞋,爬上床
她把被子拉过来,闻了一下
没有奇怪的味道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那个……”她看着正在检查木箱的弗伦斯
“说。”
“我们签了奴隶契约,你让我住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弗伦斯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金发少女。
“你见过哪个奴隶主给奴隶租豪宅的?”
“我这不是普通奴隶。”艾希挺起胸膛
“你是魔王。”弗伦斯说
“对啊。”
“魔王住地下室,很合理。”
“……”
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晚安,抠门老板。”
“........”
他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然后他坐到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
长剑横在膝盖上
他开始擦剑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艾希看着他的背影,眼皮越来越沉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沉睡中醒来,到差点被石头砸死
从被士兵开枪,到签下卖命契
再到救人,被骂,被摸头
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意识逐渐模糊
她睡着了
睡梦很沉
没有梦到五百年前的战争
她梦到自己在吃火锅
很大的一口锅
里面涮满了牛肉和毛肚
她正夹起一片毛肚,准备往嘴里送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很近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是火锅味
是铁锈味,还有点汗臭
艾希的脑子还在梦里
她以为是弗伦斯
毕竟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干嘛……”她嘟囔了一声
“毛肚还没熟呢……”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那个人没有离开
反而更近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手很冷
不像弗伦斯的手
弗伦斯的手虽然粗糙,但是热的
这只手,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死鱼
艾希的毛肚掉了
她的意识瞬间清醒
她猛地睁开眼
刚想开口喊弗伦斯
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力气很大
大得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掀翻
从床上被拽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
双手就被反剪到背后
咔哒
冰冷的金属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手铐
艾希懵了
她是个魔王
虽然魔力被封印了,但也不至于被一个普通人按在地上摩擦
除非对方不是普通人
“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个男人
不是弗伦斯
艾希的心沉了下去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束缚
但手铐越挣扎越紧
“老实点,小丫头。”男人冷笑了一声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刀刃贴着艾希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弗伦斯!”艾希在心里大喊
但她的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喂,小子。”男人开口了
“你的小宠物在我手上。”
“不想她死,就把东西交出来。”
椅子上的人没有动。
“装死?”男人嗤笑一声
“老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别逼我当着你的面,把这小丫头的脖子割开。”
他把短刀往下压了压
艾希感觉到脖子上有一丝刺痛
有血流了出来
她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居然要死在一个不知名的毛贼手里
这要是传出去,地狱那帮老家伙能笑她五百年
就在她准备放弃挣扎的时候
她听见了一声惊叹
很短
很轻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男人只吐出了一个字
然后,声音就断了
不是那种说到一半被打断的
是声带被物理切断的断
艾希感觉到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
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腥的
铁锈味更浓了
啪
屋里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艾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压着她的男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他的脖子多了一道红线
红线很细
细得像一根头发
下一秒,红线裂开了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男人的头颅缓缓向后滑去
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他的眼睛还睁着
里面满是惊恐和不解
无头尸体晃了晃,瘫倒在艾希身边
血泊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艾希呆住了
她看着站在歹徒后面的弗伦斯
他手里拿着那把长剑
剑身上没有血
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破布
默默地擦拭着剑身
动作很平静
就像刚刚只是切了一个西瓜
“你……”艾希张了张嘴
声音有点发抖
“他死了。”弗伦斯说
“我看出来了。”
“他是个杀手。”
“我也看出来了。”
“他是来找我的。”
“那为什么倒霉的是我?”艾希有点委屈
弗伦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剑收回鞘里
然后踢了踢地上的无头尸体
“起来帮忙。”他说
“帮什么忙?”
“收拾尸体。”
“……”
艾希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那颗滚到墙角的脑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为什么要帮你收拾这个?”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奴隶。”弗伦斯理所当然地说
“奴隶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
“那如果我不干呢?”
“我就把你和他一起打包,扔进焚化炉。”
艾希咽了一口唾沫
她觉得弗伦斯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怎么收拾?”她妥协了
“先把头捡起来。”弗伦斯指了指墙角
艾希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摸索着爬过去
手碰到了那个脑袋
头发有点扎手
她猛地缩回手
“快点。”弗伦斯催促道
“你催命啊!”艾希吼了一句
她再次伸出手,揪住那颗脑袋的头发
把它提了起来
很重
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放哪?”她问
“那个木箱里。”弗伦斯踢了踢旁边的一个空箱子
艾希走过去,掀开盖子
把头扔了进去
咚
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呢?”
“把身子拖过来。”
艾希看着那具还在往外冒血的尸体
她咬了咬牙
抓住尸体的脚踝,用力往后拖
血迹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最后盖上盖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还有吗?”她问
“没了,就这一个。”弗伦斯说
“就一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开屠宰场?”
“那为什么你杀得这么熟练?”
“熟能生巧。”
弗伦斯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水流冲刷着指缝间的血迹
“他是谁派来的?”艾希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杀了?”
“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你可以先问问他啊。”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撒谎。”弗伦斯关掉水龙头
“而且,我没有时间听他编故事。”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艾希
“脖子还疼吗?”
艾希摸了摸脖子
手指沾上了一点血
“破了点皮。”她说
弗伦斯走过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拧开盖子,倒了一点粉末在她的伤口上
嘶
艾希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忍着。”
“你这什么药,比盐还疼。”
“止血粉,黑市买的,便宜好用。”
“便宜没好货。”
“能活命就是好货。”
弗伦斯把瓶子收起来
“去洗个脸,你脸上全是血。”
艾希站起来,走到水槽边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发乱糟糟的
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像个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的女鬼
她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让她清醒了不少
“他真的是来找你的?”她擦干脸,回头问。
“嗯。”
“找你干嘛?”
“要东西。”
“什么东西?”
弗伦斯没有回答,却不经意间摸了摸他的长剑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弗伦斯说
“仅此而已。”
他走到门边,把电闸拉了下来
屋子再次陷入黑暗
“睡觉。”他说
“还睡?”艾希瞪大了眼睛
“地上全是血,怎么睡?”
“睡床上。”
“那你呢?”
“我守夜。”
黑暗中,传来椅子吱呀的声音
弗伦斯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长剑再次横在膝盖上
艾希摸索着爬上床
床垫里的弹簧又发出了惨叫
她躺下,拉过被子
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一点睡意都没有
“弗伦斯。”她轻声喊
“嗯。”
“如果刚才那个人没死,你会怎么办?”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希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会没死。”弗伦斯的声音传来
很轻,但很稳。
“我出剑,从不留活口。”
艾希缩了缩脖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狭小的地下室,比那个空旷的神殿还要
“晚安。”她说
“晚安。”
夜很长
排气扇还在嗡嗡作响
在这个乱世里,能睡个安稳觉,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艾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火锅
她梦到了一把剑
一把没有血的剑
在黑暗中,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