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
某种手指敲击硬物的声音先于意识抵达。
声音一次又一次落下。像用锤子打钉子,某种接近疼痛的烦躁把她吵醒。
勉强睁开眼睛,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胡子拉碴的黑红脸皮,额角有一个伤疤。腰侧被某种硬物抵得略微发疼。是那个糙汉正低头在解她剑上的皮扣,他解得不耐烦,整柄剑被他拽得一下下磕在她身上。
剑士的本能比困惑更早苏醒,趁对面还没反应过来,双腿突然发力从两侧夹上他的脖颈,脚踝交叉一扣。糙汉呼吸猛地一窒,双手乱抓,试图卸剑的动作停滞。
再下一秒,她腰身一拧,借着腿绞的劲道将那人整个带翻在沙地上,同时右手探回腰间,指尖精准地按在绷簧上。
“铮——”
剑已出鞘。
握住剑的那一刻,少女仿佛突然长出来一个可以透视的眼睛在天上观察这一切,她的视野变得极其清晰。其实不能叫这种“上帝视角”,更准确的说,是少女感觉到了世界的流动。
同伴被撂倒的劫匪迅速反应过来,这个不知道为何搁浅在他们埋赃物的地点的女人几乎在剑被触摸的一瞬间就醒了,然后倏地把正在卸剑绑人的同伙控制住。
现在她双手持剑,赤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劫匪们的一举一动。劫匪头子注意到了少女的握剑姿势极为专业,而且右手前臂部分泛着金属的冷色——是假肢。然而握剑却很利索。
少女很不寻常,如果她会魔法就糟了,劫匪头子这样想,远远地观望着。
下面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可没有头头那种定力,看到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少女一下反扣住自己的同伙,他们想的不是“这个人有问题”,而是“她是怎么敢的”。天天烧杀劫掠的他们,脑子里面已经把女人等同于猎物的思维变成了定式。就算少女打破这种定式,他们也只会感到规则被破坏的愤怒。
“臭娘们,谁给你的胆子动我们弟兄的!”
浓眉毛的劫匪啐了一口,带着两个人从正面上前。还有几个在往她的身侧绕,一步步逼近少女。
被吼了一嗓子的少女脑袋终于不发懵了,思维在此刻清晰,然后意识到了自己被包围的事实,以及自己除了现在正被一堆劫匪包围以外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
她失忆了。
不过有些东西是记在肌肉里的,就比如现在。
前压的绿衣服挥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剑下劈,把绿衣服变成了红衣服。跟在绿衣服旁的浓眉毛还没近身,她已转过剑,回身横斩,用接近诡异的力量,从关节处一刀斩落浓眉毛的右臂。
惨叫还没在浓眉毛口中成型,剑尖就直刺向喉咙,他手上刚举起的剑脱落。
从侧面绕过来的二人被少女剑势之凌厉吓退,从快步逼近变成了缓慢后撤,并且尽量和另一个人相对,保证始终有一人处在少女背后。
然而没用,他们显然低估了少女的速度,她根本没打算让这两个人完成合围。
少女笔直地冲向右侧的劫匪。他慌乱地试图挥刀反击,却正中少女下怀,剑刃贴上对方刀背,顺势斜斜滑下,那刀被带偏。剑在错开劫匪的剑后还能顺势下劈,不过两招,又一个劫匪被解决了。
本该夹击少女的另一个劫匪现在只能摆好架势尝试接住少女的剑招。剑身在空中留下银色的尾迹,然后在某个点变成红色,一击竖斩砍下。
不过几息间,少女已经全歼了这群劫匪。
劫匪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那人在看见她一剑贯穿第二个人的时候,后背就开始冒凉气。少女会不会魔法,他说不准。可她出剑的速度、角度的刁钻,以及那只泛着金属冷光的假肢,都让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再待下去,死的就是他。
所以他跑了。没有一句狠话,甚至没让手下看见,只把鞋底在沙地上一抹,溜了。
站在染血的沙滩上的少女收剑,然后原地彷徨了起来。
她苏醒的地方是沙滩,海面模糊地照出了少女的面孔,金发中夹杂着些许赤色,像刚刚打斗时血染上的。发根是刺眼的金色,发尾则是血红色,红色从发梢往内层渗进去,风吹开,内层的赤色从金发中显露。五官看不清晰,但是红色的瞳孔格外醒目。
正观察自己的少女还没发呆多久,就被不远处的动静打断了发散的思维。
“这——”
站在七步之外的男人说。他刚刚得到劫匪们群聚的消息赶过来为同伴踩点,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
任务目标的劫匪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少女浑身是血地站在尸体旁边。用平淡或者是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来处理这批强盗的,不过被你抢先了就是。”
他被少女的赤瞳盯着发麻,主动开口解释。
“公会的规矩是先接任务才有奖励,这个任务早就被我们接了,你要不要和我临时组队?奖励七三分,你七我三。”
“公会是什么?”
“额,我冒昧的问一下,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应该不是。”
一阵寒风吹过,少女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冷,不禁缩了缩。
“那我换个提议吧。这次报酬我们七三分,我七你三。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到工作还有住处。”
“好。”
男人愣了一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少女答应的干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刚刚应该说九一分成的,他想。
“那......走吧,我叫瑞纳,你呢?”
瑞纳肩宽体壮,但是和少女站一起反而变成了粗短,少女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
“不知道。”
“不能说?行吧,那我就随便叫了。”
少女想开口解释她是真的不知道,但是想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
“看你这一头奇特的发色,还有这个连我都没见过的瞳色。嗯,就叫你血色昼烬黎明无极吧。”
瑞纳戏谑地说,嘴角带着那种贱兮兮的笑容。
少女没笑,只是偏过头,用那种认真过了头的困惑的眼神看瑞纳,像在确认他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瑞纳又一次被盯着头皮发麻,他现在怀疑少女是不是靠眼神给这群劫匪吓死了。应该说明的是,少女很美,而对瑞纳来说被美人盯着看实乃喜事。但是被少女那双锐气的赤瞳紧紧锁住的感觉绝对和畅快沾不上边,他只感觉到某种和恐惧接近的不自在感。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去公会也不可能让你报这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
这个问题对少女来说太奇怪了,名字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生来就有的吗?自己给自己取名字什么的,也过于异常了吧。
所以她回答了不知道。
“你帮我取一个吧。”
“那你记得跟前台说自己叫克里姆颂。”
“意思是绯红,比上一个名字正经多了,你眼睛是红色的,所以就叫这个了。好记。”
少女点了点头,把“克里姆颂”的发音在自己喉咙里面小声地过了一遍。
“我花了几个呼吸才想出来的名字,要不给我点起名费?就再加两成的分成,改成你一我九。”
瑞纳明摆着对之前没有多敲诈少女一笔挂念在心,所以抓住了一切可以多捞一笔的地方。
“可以。”
少女——现在是克里姆颂——满意地点点头,认为自己多给他一点钱是合理的支付报酬。
至于瑞纳,他被克里姆颂答应之爽快给噎住了,按他的预想是自己会和她先争个半天,没有半天也有两三句,然后克里姆颂被自己烦着过不来多分我一点,结束。而不是一句理所当然的“可以”。
这次瑞纳不觉得分成要的少了,再要下去自己良心真的要不安了。
“你这人.....算了,说定了九一开,我九你一,还有到时候帮你垫付的餐费和住宿费也从你的那份里面扣。”
“可以。”
“别可以了,你再可以我今晚睡不着觉了。行,就这样说定了,我带你去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