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瑞纳做出了一个很务实的判断。
“绕道进城。”
说这话的时候,瑞纳离城门口还有约两百步的距离,克里姆颂站在他旁边,被寒风吹得哆哆嗦嗦的。原本她心想,反正自己一开始就是湿的,干脆跑到海里面把自己冲了一遍。结果裙子上的血迹没冲干净,反而扩散得更大了,头发上的红色部分被水染湿,原本是火焰底色的那种红变成了黏稠的猩红。整个人和刚杀完人的水鬼一样,虽然刚杀完人这件事是真的。
然而这一切加在一起的冲击力也未必有克里姆颂妖艳的赤瞳强。红色眼睛和血族对绝大多数群众来说是一个词,瑞纳自己一开始也恍惚地把少女当成了血族。但是看到头顶的太阳和她右手的假肢,又反应过来,克里姆颂只不过是眼睛颜色非常少见罢了。但是群众可没有这些知识,上层的宣传也没有这么细,他们只讲了红瞳等于吸血鬼。
就这么直直地走进去,保不准克里姆颂会不会被城主灵机一动拿来当平息众怒的工具,示威般地作为血族被杀掉。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三年前那个被吊在城门外的“血族”,到死都在喊自己只是个红眼病的磨坊工。
两人最后从城西的排水沟钻了进去。水渠只有半人高,污水倒是不深,刚好没过脚踝。两人都是偏高的身材,瑞纳174,克里姆颂172,只能弓着身子勉强在里面挪步。
“这是逃入城税的路。”
瑞纳的声音在黑暗的水渠里回荡。
“不过一般没人走,入城税交的不多,要交得多的商队也钻不进这里。一般人没必要为了几块铜币钻下水道,走这条路的一般都是你这种。”
“嗯。”
克里姆颂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她很讨厌这种环境,但是自己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入城方法。所以只能跟着瑞纳钻下水道。
“先进城人家就不会管你眼睛什么颜色的了,就算别人怀疑你是不是血族,看到你在太阳底下乱跳,那点疑心也没了,就是小心那群兵痞,指不定随便给你扣个帽子就把你抓起来了。”
“你这张脸在外面最好遮一遮,要不是一身血迹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几乎都要把你当成哪里逃出来的公主了。长得太漂亮也惹事。”
“嗯。”
“别嗯了,你没有别的话说吗?”
“这里好臭。”
克里姆颂回答得很认真。
瑞纳张了张嘴,下水道特有的气味冲进嘴巴。他突然很赞成克里姆颂的观点,确实臭得没边了。
“嫌臭就走快些,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两人闷头往前走,污水被脚步搅碎,每走一步鞋底就“咕滋”一声,脚趾在靴子里滑来滑去,令人不适。
终于在第七次拐弯的时候,一长条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斜切下来。
瑞纳先直起腰,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了几秒,然后利落地爬了出去。他回身伸手,克里姆颂用左手接住,右手撑着渠沿翻了出去。
外面是个深巷,就比下水道宽敞一些,两边堆着破板条箱和发黑的稻草。一个佝偻的老头坐在板凳上修菜刀,看见他们打开井盖爬出来,看了一眼,又继续修菜刀。
“进城了。”
瑞纳又扫视了一遍周围,确认了这个事实。
“你先别去公会,登记员看你这样子以为是从停尸房拉出来的。接下来,洗澡,吃饭,公会,住房。顺序不能乱,而且洗澡必须放在第一位。”
“我都快被熏得没食欲了。”
“我赞同,所以澡堂在哪?”
瑞纳瞟了一眼克里姆颂,有点惊讶这个木头也会急。
“先别急。”
瑞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干净的头巾。
“拿着,先把眼睛遮住,头发不好遮,惹眼点就惹眼点了。眼睛先遮住,不想浑身臭味被士兵缠上的话。”
“好。”
克里姆颂把头巾绑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你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吗……这么相信我?”
瑞纳再一次被克里姆颂的粗神经给吓到了。他有理由怀疑她是被人骗了才会失忆从海里飘上来的。
“我看得见,或者不该用‘看’这个词?反正我是能感知到周围的。”
之前战斗时那种“上帝视角”,或者说世界的流向,在眼睛被遮住之后又清晰了。现在克里姆颂的感知可以说比睁着眼睛更清楚。
瑞纳眯了眯眼,没说话。
瑞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被下水道里的臭气熏坏了脑子。可克里姆颂站得很稳,呼吸平缓,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她缓缓转向巷口的方向。
“那边有个人,挑着桶,走路一瘸一拐,左腿短一点。”她说。
瑞纳回头,巷口空荡荡的。过了两秒,一个挑水的老汉从拐角处走出来,果然跛着左腿,扁担一上一下,水从桶沿溅出来一点,在青石板上滴成一条细线。
瑞纳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便在海边捞个人能是魔法师。这可是只有贵族才学的东西,而且必须是大贵族,那群新封的暴发户没有一个能学魔法的。
“你会魔法?”
“不是魔法。”
“更像……某种感觉,比如水流过石头。我能知道哪块石头会挡住水,水会往哪边绕。”
克里姆颂试图解释。
“行,行。”
瑞纳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先去洗澡,我懒得和你扯,反正你连名字都不愿意说。”
瑞纳转身,领着克里姆颂往小巷更深处走。
澡堂在巷子第三家。门口没有正经招牌,外墙上用白灰画了一只桶,桶口上飘着三道弯弯曲曲的热气。木门半掩,热雾从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白茫茫一片。
瑞纳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胖妇人,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嗑瓜子的动作快得像在数钱。她见有人进来,眼皮一掀,先看克里姆颂,盯着克里姆颂那奇异的金红混色头发看了半天,然后又盯着她遮住眼睛的头巾看了半天,最后又盯着克里姆颂露出来的惊艳的五官看了半天。看完克里姆颂之后,她才舍得把自己的视线分给瑞纳两眼。
“开两间,热水多加点。”
胖妇人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到墙角,慢悠悠从柜台后挪出来,往瑞纳手里塞了两块磨得发亮的小木牌。
“女客最里头那间,男客左边第二个。热水一桶一桶算,你们这种从西墙根过来的,我还得多给你们打两遍水。”
她说着,忽然凑近克里姆颂嗅了嗅,眉头皱成个酸枣。
“老蒯,把灶上烧的那锅热的提过来,再提两桶凉的兑上。动作快点,别让客人在我这儿多站,把地都熏臭了!”
克里姆颂从瑞纳手里接过木牌,往最里面那间走去。
热水来得很快。她拉上布帘,把剑靠墙角放稳,开始解衣服。
把头慢慢后仰,搭在桶沿上,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浸入水里,像熔化的金子晕散开。发尾和发根之间,原本就夹杂着的樱红色,被热水一浸,红得更深了,而内层那些接近樱色的赤色从湿漉漉的金发里翻出来,在水面上漂成一缕一缕的。
蒸腾的热气里,她的脸被水珠蒙了一层,眼睫湿成一簇一簇。五官生得极有侵略性,眉骨高,鼻梁窄而直,唇线锋利,是那种即便闭着眼不声不响,也能聚集所有人的目光的长相。然而克里姆颂的气质和她张扬的外貌又完全相悖,她无时无刻不带着那种内敛的冷漠。
在热水中蜷缩的身体和她的脸一样美丽。肉体丰满,曾经作为剑士的经历让她的身体有力而不臃肿,四肢上隐约可见肌肉轮廓,肩部线条有着无数次挥剑后自然形成的微微弧度,腰线纤细,马甲线很明显,腰部以上的两个团子也很大。然而整个身体却白得吓人,就算是在热水的滋养下仍未透出健康的红润颜色,依旧雪白如霜,整个人处于某种亚健康状态。
慢慢坐起身,拿起布巾,蘸了水和那撮发苦的干草,开始擦洗。
擦拭到脖子时,她的动作放慢下来,手指从锁骨往上,停在颈侧。那上面有几处痕迹,深浅不一。旧的已经褪成浅褐色,像陈年的疤;新的还泛着红,边缘微微肿起。一眼扫去,少说也有六七个,全在颈动脉附近,排列得并不散乱,像被同一种东西反复咬过。
她用布巾盖住它们,用力擦。烫过的皮肤红了,痕迹却擦不掉。那些疤从水珠下面透出来,像烙在皮肤下面的影子。
出桶时,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灰褐旧衣。眼睛也用布条重新缠住,袖子卷了半截,右边的假手从布料下露出来,冷银色,和这间破旧澡堂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相称。
推开门,过道里的冷气扑上来,和浴间的蒸汽撞在一起,白雾翻涌。瑞纳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半湿的头发耷拉在额角,正跟胖妇人磨什么旧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她的那一眼,他停了一下。
她湿着头发,金红交错,皮肤泛着洗过热水后的浅红。水滴从发梢落下来,顺着下巴滑过脖子,最后没进灰布衣领里。她没看他,正低头去提自己的剑。右臂假手的指节搭上剑柄时,金属响了一声,又轻又脆。
克里姆颂把剑背好,走到他面前:“吃饭。” 修改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