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很吵。
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而是很多人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时,那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引擎声、空调声、前面小孩断断续续的哼唧声,还有旅行团里几个大妈用方言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很厚的雾。
亚连靠在窗边,额头贴着有些凉的机舱壁,半闭着眼睛。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不想加入任何对话。
这趟旅行是跟团来的。七天六晚,海岛路线。他对海岛没什么执念,只是觉得该出去走走。工作辞了之后,他在家里躺了快两个月,每天点外卖、刷手机、看天花板,直到某天早上醒来,觉得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烂掉,于是他打开旅行软件,订了个最顺眼的团。
一个人。没叫朋友。
倒不是没朋友。只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大家都挺忙的。忙着上班,忙着相亲,忙着还房贷。像他这样把工作辞了的,已经属于异类。好在团里没人认识他,大家各玩各的。亚连觉得这样很好。他不想和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也不想听别人说“年轻人还是要稳定一点”之类的话。他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几天。
窗外的云层很厚,白得发亮,像铺开的棉絮,看不到海。亚连盯着那一片白,慢慢觉得有点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安全带松了半格。旁边的老爷爷正给老伴剥橘子,动作慢悠悠的,剥完还仔细地把白色的橘络一条条撕掉,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来,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自己也吃嘛。”
老爷爷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那半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老太太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个人在演一场很老的默剧。
亚连挪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点开相册,翻了翻,都是前几天的截图和几张随手拍的照片。最新一张是在机场拍的。出发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阳光从玻璃幕墙斜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地面上,像另一个自己。
他看着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想发个朋友圈,配个文案。后来想想算了。没什么好发的。拍了那么多,真正想给人看的,可能一张都没有。
飞机开始轻微地颠。机长广播响起来,带着一点电流声,声音模糊,大意是前方遇到气流,请系好安全带。客舱里的小灯亮起来,叮咚的声音和空乘推车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亚连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坐直了身子。窗外的云颜色开始变了,白得不那么纯粹,像掺了一点灰。他看了一眼,没在意。海上天气多变,这个他也知道。
“小伙子,你是到岛上干什么呀?也去游泳啊?”旁边的老太太忽然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亚连愣了愣,坐正身子:“嗯,随便走走。”
老太太点点头,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自家孙子:“一个人出来的?真了不得。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老说累,哪儿也不肯去。”
亚连笑了一下:“上班是挺累的。”
“是啊。我们那会儿也累,但好歹能到处跑。现在年轻人,连觉都睡不够。”老太太说着,往老爷爷嘴里塞了瓣橘子。
老爷爷被酸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别、别喂了……这橘子不行。”
“你才不行。人家甜着呢。”
亚连听他们拌嘴,觉得有点意思。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但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对话倒也不讨厌。他转头看窗外,想看看下面是不是已经能见到海了。云层厚得厉害,天色比他以为的更暗。那些云从下面透出点深灰,像棉絮底下藏着一层没洗干净的水。亚连皱了皱眉。他记得上飞机前看天气,目的地是晴的。
“这云怎么黑乎乎的。”他小声说。
老太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怕不是要下雨哦。海上就是这样的,说来就来。”
亚连点点头。他并不怕坐飞机,只是不太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颠簸。每次机身一抖,他的胃就跟着翻一下。旁边的老爷爷倒是一脸无所谓,闭着眼像在打盹。老太太却有些紧张,把安全带又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过道另一侧的旅行团导游站起来,笑着安抚大家:“没事没事,大家别慌,就是一点气流,咱们很快就能穿过去。”
她说完,机舱里确实安静了一点。可亚连感觉,那种颠簸没停,反而更密了。窗外的天色像被谁拧了一下,云层从灰白变成灰紫。他贴着玻璃再看,发现那不是天色的变化,而是云层本身在发暗,从里面往外透光,像云里裹着一团暗紫色的东西。
“这什么情况……”他低声嘀咕。
后面有孩子哭起来。空乘出来巡舱,脸上的笑有点僵,一边走一边说“请系好安全带”。亚连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安全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系好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拉的。可能刚才颠簸的时候,手自己动的。
飞机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普通的气流下沉,而是那种失重感很强的下坠,像电梯突然掉了两层。机舱里一片惊呼。老太太“哎呀”一声,身子往前冲,被老爷爷一把按住肩膀。亚连也下意识抓住前方座椅靠背,手指发麻。他贴着窗,看见外面的云像被搅动了一样翻涌,那些暗紫色的东西在云里闪,像夏天打雷时的云层内部,但更浓,更密,更不自然。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张没发的照片。机场的玻璃幕墙,洒满阳光的地砖,手机屏幕里被拉长的影子。那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却像隔了很远。他有点后悔。如果刚才发了那条朋友圈,至少会有人知道,他此时正在这一片云海上。
颠簸还在继续。空乘已经回到座位上,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咬掉了字句。亚连紧闭着眼,额头抵在窗边。他不想再看外面了。可他的眼皮被光映得发红。
他睁开眼,看见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光太奇怪了,不是闪电。闪电应该是白的、刺眼的、一瞬即逝的。而他看到的,是一道暗红色的、慢慢张开的、像眼睛一样的东西。
亚连愣住了。就那一秒,机舱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了静音。引擎声、哭声、广播声,全都消失了。周围的空气变得很重,像有人往他身上浇了一桶冰水。他张了张嘴,想叫旁边的人,却发现自己连转头都做不到。
他想——
我是不是在做梦?
这是他在飞机上,最后的意识。
---
下章预告:
风暴来得毫无预兆。机舱里尖叫与祈祷声混成一片,而窗外,云层深处那个暗红色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