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色的光消失得很快。
快到亚连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它从云层深处浮起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半睁的眼睑，暗红色，边缘模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缓慢的脉动。只那么一下，就沉回灰紫色的云里去了。像是从没出现过。
可亚连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死死盯着窗外，手指按在窗边的塑料内壳上，指节有点发白。外面的云颜色越来越深，原本灰白蓬松的云层像被倒进了脏水，从里往外洇着一层紫黑。机舱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下来。头顶的阅读灯还亮着，但在这片天色面前，那点光显得很薄，像贴在玻璃上的纸。
“喂……你刚有没有看到外面？”亚连转头问旁边。
老太太正攥着座椅扶手，脸上已经没什么笑意了。她听见亚连的话，只是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老爷爷也坐直了，眼睛半睁着，望向另一侧的窗外，眉头拧成一团。他们显然没看见那道光。可他们看见天黑了。
“这什么天啊，怎么跟要掉进夜里面似的……”老爷爷嘟囔。
亚连没说话。他再次把脸转向窗外，额头几乎要贴上去。飞机还在颠，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从下面拍打机腹。他又看见了那道光。这次更清楚。不是闪电。闪电应该是一条线，是一瞬间的、白色的、带着分叉的。这光是一团，从云的内部往外透，边缘呈暗红色，中间偏紫，像有人把一颗巨大的红碳裹进棉絮里，它烧不透，却一直闷着。
它在动。很慢，像从云层深处往上浮。
亚连只觉得胃里发冷。
“先生，请把遮光板关上。”空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这排，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的乘客听见。她的脸还是笑的，妆也没花，但眼神是飘的，像被什么事抽走了力气。
亚连抬头看她：“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空乘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为了安全，请把遮光板先放下来。我们现在经过的区域气流比较强，请务必系好安全带。”
她说完就往前走，继续对别的乘客重复同样的话。有乘客叫住她问“还有多久能到”，她只含糊地说“快了”。亚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冷意更重了。快了。这明显不是“快了”的样子。
“小伙子，你刚说，看到什么了？”老太太声音很小，带着点抖。
亚连想了想，说：“云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他说，“可能只是光吧。”
老爷爷“啧”了一声，伸手拍拍妻子的手背：“别瞎想。飞机上嘛，雷电云里的光，正常得很。我当年出海，天边一整片红的都有，那是水汽和光闹的，不是啥怪东西。”
亚连没再争。但他心里清楚，那绝对不正常。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看到云层里能透出那种颜色。那颜色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闭着眼，眼前总有些红红紫紫的影子在浮。不是实体的，却能让人从梦里惊醒。
飞机忽然向左侧倾了一下。幅度不小，几个没系安全带的乘客吓得叫出来，头顶行李箱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撞在箱壁上。空乘一个踉跄，扶住座椅靠背才没摔倒。客舱里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孩子的哭声炸开。
“妈妈，我们要掉下去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别乱说，系好安全带，别看外面。”
可越是这样说，大家越想看外面。遮光板大都已经被放下来了，可总有人偷偷掀开一角。亚连也轻轻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已经散了。
或者说，飞机正在穿过一层极厚的、不知深浅的云墙，而那云墙的内部是紫黑色的，像被某种光从内部照亮。他看见飞机的机翼在发抖，翼尖的灯拼命闪着，红光蓝光交替，打在翻涌的黑云上，显得格外刺眼。而在机翼更远处，那片紫黑色的云里，有不止一道光在闪烁。
这次是闪电。
但也不是他认识的那种闪电。那些闪电从云层深处往上打，像倒挂的树，从下往上分叉，细密而尖锐，颜色在暗紫和血红之间跳动。它们每次亮起，整片云都会被照得通透，像把内脏翻出来给人看。
亚连看见了。
云层里，有一个轮廓。
他不确定。太远了。那东西太大了。它藏在云里，像山，像巨兽，像一片从天上垂下来的、会呼吸的阴影。闪电在它周围亮起来的时候，那轮廓便浮出来一点，像一张还没睡醒的脸。亚连只看了不到两秒，就感觉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按了一下，眼前发黑。
他“啪”地一下把遮光板拉上，后背贴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老太太要过来扶他。
亚连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没事，我可能……有点晕机。”
老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亚链接了，手指还在抖。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味很冲，直冲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不敢再往窗外看。他怕再看一眼，就不是晕机那么简单了。
“所有人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空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没了之前那种温柔的克制，变得又急又尖。她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座位的，坐下后还在对旁边的同事说什么。机舱内的灯光忽然灭了。
不是全黑。应急灯亮起来，蓝白色的光从地板两侧渗出来，把乘客们的脸照得像一群沉在水底的人。广播响了，断断续续，像有只手在掐着麦。亚连努力去听，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异常……请保持……不要惊慌……”
然后广播也断了。
整个机舱里只有风声。很大的风声。从机身外刮过去，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铁皮。飞机抖得更凶了，像随时会散架。亚连的手被老太太一把握住，那只手又干又凉，像抓住什么救命东西一样。他低头，看见老太太嘴唇在动，像在念佛。老爷爷没说话，只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亚连甚至能感觉到两位老人骨头的形状。
“会没事的。”亚连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尽量稳。
他不太信。但总得有人说。
窗外一声炸雷。整个飞机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猛烈地往上一弹。亚连咬紧牙关，后脑勺撞在座椅上，眼前全是星星。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尖叫声、行李相互碰撞的声音，全在这一瞬间撞成一团。他感到飞机在倾斜，在往某个方向拐，像要绕开什么，可风太大了，它根本绕不过去。
“天啊，天上那是啥——”前面有个男人忽然站起来，指着窗外。
“坐下！快坐下！”空乘尖声喊道。
可太晚了。越来越多的人往窗外看。人们开始叫喊，开始祈祷，开始哭。亚连没再看。他只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安全指示牌，那上面有两个小人，蓝色背景，白色线条，安安静静地坐着。多好。亚连想，如果能像那上面画的一样安全地坐着，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可他腰间的安全带已经紧到了头，肩膀还是被甩得东倒西歪。他旁边的老爷爷闭着眼，嘴唇也在一张一合。老太太的手已经不再握着他了，只是软软地搭在他腕上。亚连低头一看，她像已经吓得没力气了，脸色白得吓人。
“奶奶，没事。吸气，慢点。”亚连凑近她耳边，尽量让自己听着不像在发抖。
她轻轻点了点头。
飞机还在那片云里，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怎么也飞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