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连其实没想睡。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躲一会儿。躲开那面镜子,躲开薇拉刚才的眼神,躲开这具又轻又小的身体带给她的所有陌生感。可她的身体太软了,像被抽空了骨头,刚闭上眼,整个人就往下沉。不是坠落的沉,是陷进去的沉,像身下的床铺变成了一滩温水,把她慢慢吞进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个房间了。
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前。
说是水,也不太对。那东西比水更厚,更粘,颜色很怪,是暗红色的,像有人在夜里把无数玫瑰花瓣揉碎了,混着别的什么,搅成了这么大一片。它不流动,也不起浪,只是慢慢地起伏,像在呼吸。天很低,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空气里全是那种味道。血的味。不是她这些天在伤口里闻到的那种淡腥,而是浓烈的、像把人整个浸进某条深不见底的血河里的气味。她吸了一口,整个人就像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她低头看自己。她看见一双很白的小脚,光着,踩在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沙子上。那是她自己的脚。新身体的脚。她动了一下脚趾,它们在沙里陷下去一点,又浮上来。她能感到那沙是温热的,像刚有人从上面走过去。这感觉太真了,真得不像梦。可她知道,这就是梦。一定是梦。因为她刚才还在床上,在那个纱帐垂下来的房间里。这里不是。这里是另一个地方。
她往前看,海上浮着很多光。
不是光,是影子。一个一个,半透明的,从水下往上升。有些像人,有些不像。它们有手,有头,有弯曲的背脊,可没有脸。脸的地方是一片空的,像被水泡烂了。它们在水里慢慢游,慢慢漂,像在找什么。她看见其中一个,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离她越来越近。那东西伸出了手。手指很长,白得发青,要够她的脚。
“来啊。”有声音说。不是从水下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像有个人贴着她的肋骨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渴吗?来喝。”
她猛地往后退。脚陷进沙里,差点摔倒。她拼命摇头,想喊,可喉咙像被那血味糊住了,又甜又腥。她感到自己的牙在发痒。不是牙,是牙床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的舌头碰到了那一点尖,很细,像针。她伸手去摸,手指碰到自己的上颚,被扎了一下。
她在长牙。血族的牙。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水下那些东西全动了。它们像闻到了什么,一起朝她看过来。没有脸,可她知道它们在看她。那些空白的脸上,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红的,黑的,半闭的。它们不再慢慢漂了。它们朝岸边涌过来,像一群被血腥味惊醒的鱼。
“回来吧。”那声音又说,这次更多了,层层叠叠,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水底喊她,“你本来就是我们的。”
她转身想跑。可背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房间,没有薇拉。连那片暗红色的天都不见了,变成一片更深的、浓稠的黑。她像被困在了一面水墙和一面黑墙之间,只能踩着那点发红的沙,往旁边挪。可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背,漫过了她的脚踝。那水是热的,像血。
她害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真的会停下。因为那水裹上皮肤的感觉,居然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像在外面冻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她全身都软了。她明明在抖,可那水就是不让她动。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血管都烧起来了。她的牙更痒了。她想咬点什么。什么都行。石头的味道,铁的味道,谁的血的味道。她想——
“不要……”她跪了下来,两只小手撑在湿漉漉的沙里。水已经漫到她的膝盖了。那些手也到了。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她的胳膊,拉她的头发,碰她的脸。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见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她只能闭着眼,一遍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亚连。亚连。亚连。”
她怕自己忘了。她怕这具身体、这片血海、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最后那点“她”也一起拖进水里。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轻,不是从血海里,是从她正上方,像有风吹下来。
“别怕。”
她猛地睁开眼。她不在血海了。
她躺在一片粉紫色的雾里。那雾很轻,像从无数花瓣里蒸出来的,甜丝丝的,熏得人发晕。她的身体像被那雾托着,轻飘飘的,不冷,也不热。刚才那些抓住她的手全都没了。只有雾。无边无际的、又软又暖的雾。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这个自己。是另一个。一个银粉色头发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裙,站在雾里。那是她,可又不像她。那女孩的眼角有点湿,脸颊很红,像刚哭过。她正看着她,嘴唇轻轻颤着,像在忍什么。她想问那女孩是谁。可一开口,那女孩也开口了。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从一面很深很深的镜子里传出来。
“别怕。”她又说。
那女孩朝她伸出手。那手很小,和她现在的手一样小。她下意识也伸出手去。手指快碰到的时候,雾忽然往两边散开,像被谁从中间撕开了。那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笑着的,哭着的,闭着眼的,睁着眼的,在她周围转。她们都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活人。她们凑过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息,有的把嘴唇贴在她耳边,说:
“好漂亮的孩子。”
“你闻起来好香。”
“来这边吧。这边不痛,也不冷。”
“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像一根根细长的、带着甜味的针。她的身体又开始发软了,比在血海里更软。那雾像渗进了她的皮肤,渗进了她的血,让她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化开。她想喊,想跑,可那雾太软了,软得她使不上劲。她像陷进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床里,四周全是甜的,香的,软的。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不是不行。
“艾蕾。”有人叫她。声音很远,却很清,像从雾的最高处落下来。不是维维安。不是薇拉。是另一个。像从她自己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那个名字她第一次听,又觉得熟悉得过分,像有人叫了一辈子。
“艾蕾,回来。”
雾开始退了。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消失,像被风吹散的烟。她伸着手,想去抓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抓住。她往下掉。很慢,很轻,像从一朵云上滑下去。她看见下面有光,浅红色的,像极薄极薄的晚霞。她朝着那光落下去,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然后她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她睁着眼,看见头顶的纱帐。有风。有很轻的、像从很远地方飘来的香味。不是血,也不是雾。是薇拉身上那股冷香,和维维安常用的那种暖甜味混在一起,极淡地停在空气里。她的脸很湿。不是血。是汗,还有泪。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像刚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她想动,手刚抬起来,就被人轻轻按住了。她转过头,看见薇拉坐在床边,维维安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脸都浸在很暗的光里,像守了很久。
“你烧了半晚。”薇拉说,“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嗓子很痛,像被刚才那片血海真的泡过。声音又小又细,断断续续的:“我梦见……很多血。还有雾。”
维维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很软的布,弯下腰,把她额头的汗一点点擦掉。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她擦碎了。
“那是血在适应你。”她说,声音里没有笑,“血族和魅魔的力量,正在你的身体里找位置。它们会闹一阵子。过去就好了。”
“它说……我是它的。”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雾里那些……也让我别走。”
维维安的手停了一下。
薇拉没说话。她只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她露在空气里的肩。她的手指擦过她的发尾,很轻,像在摸一片还没干透的雪。
“那些都只是梦。”她说。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那不是梦。至少,不全是。她还能感觉到牙床深处那点收不回去的痒,像那些不该有的尖牙还藏在她的上颚里,等着下一次。她不敢去碰。她怕自己真的会喜欢上那种感觉。
窗外,天还是暗紫色的,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