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也可能不是睡。是身体终于撑不住,像拉断了最后一根弦,“啪”地一下,把他整个人弹进了黑暗里。那黑暗不深,没有界隙里那种无边的空,也没有魔王眼底那么重。它更像一层很厚的雾,把他轻轻裹住。他在这雾里浮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后来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亚连”。
不是名字,不是记忆,是那个活了二十几年、每天早上在镜子里见到的男人。他正在像一捧握不住的水,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亚连知道自己应该抓住他。那个男人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上了飞机,只是靠窗坐着,只是比旁人多看了一会儿云。可亚连太累了。他的手指软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照片,脸慢慢化开,身体慢慢陷进雾里。
“别走。”他好像说了一句。又好像没说出来。那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散掉了。像那个人一样。
后来他醒了。
醒的时候,后颈贴着很软的枕头。比之前那张长榻的靠垫更软,像云叠成的。亚连的睫毛动了动,没马上睁眼。他先感觉到呼吸。很浅,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他不习惯。然后是手。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胸前,小得他差点没感觉到。他想动一动手指,那几根手指像新长出来似的,又轻又慢,像在试一个完全陌生的开关。
他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上垂着很轻的纱帐,浅灰色,像雾一样从上方落下来,四角用极细的银链子系着。有风,从某扇没关严的窗漏进来,把那纱帐吹得一鼓一鼓,像人在呼吸。亚连盯着那纱帐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这不是他原来住的地方。也不是那间静室。这像个女孩子的房间。到处都太软,太轻,颜色也淡,像被月光泡过。
他想坐起来。一动,整个人就僵住了。因为他终于看见了自己。
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正从被子里伸出来。白得几乎透明,手指细得像一折就断,指甲圆圆的,泛着很淡的粉色。那手和他记忆里的差了太多。不是瘦了,不是白了,是完完全全、从根本上变成了另一只手。亚连把那只手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下。手背、掌心、指节、纹路,全都陌生。那是一个孩子的身体,一个女孩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嗓子很干,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棉花。他用力咽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点又细又软的气音,像小猫叫了一声。那声音传进他耳朵里,让他的指尖都麻了。不是他的声音。他以前的嗓子,不是这样的。这声音又轻又嫩,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从他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挤出来的。他不认识这个声音。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好像又有一点点熟悉。
像那些散在雾里的影子,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亚连没坐起来。他就那么躺着,手慢慢放回被子上,眼睛盯着上方的纱帐。他想哭。眼睛已经热了,可泪像被什么堵住了,掉不下来。他只能一下一下地吸气,每吸一口,都觉得自己更轻了。轻得像随时会从被子里浮起来。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有人推门进来,步子很轻,像怕吵到他。亚连没有转头。他现在连转头的力气都不想用。也许是薇拉。也许是维维安。他不知道。也都不重要。他只听见那脚步在床边停下,然后一个声音落下来,很轻:“醒了?”
是薇拉。
亚连慢慢偏过头,看她。薇拉站在床边,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裙,银发用一根细带子松松束着,有几缕垂在肩头。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她看着亚连,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她问。
亚连没回答。他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他像被扔进了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梦还没散干净。他只知道自己变了。身体变了,声音变了,连看东西的高度都变了。他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可那个壳又确确实实长在他身上,每一寸都听它使唤。
“渴。”他哑着嗓子说。这是他能说的唯一一个字。
薇拉转身去倒了杯水。杯子很轻,她端过来,扶着他的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嘴边。亚连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很凉,滑进喉咙里,像把里面那些毛刺都压了压。他喝得很慢,中间还被呛了一下,咳起来。薇拉拿开杯子,用指尖轻轻擦掉他下巴上的水。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亚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酸的东西。
“别用那种表情。”薇拉说。
“什么表情。”亚连小声问。
“像被扔下的样子。”薇拉把杯子放到旁边,又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你没有被扔下。只是换了副身体。”
亚连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这不叫“只是”。他原来那个人,二十几年的手,二十几年的脸,二十几年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全没了。这叫“只是”吗?可他没力气争。他连坐都坐不起来。他只能那么看着薇拉,眼睛红红的,像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动物。
“能看看自己吗?”亚连问。
薇拉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样东西。是一面小镜子,银色的边,样式很素。她把镜子拿过来,却没有马上递给他,只是握在手里,问:“你确定?”
亚连闭了闭眼:“总要看吧。”
薇拉没再说话。她把镜子慢慢立起来,正面朝向亚连。
他看见了。
一张很小的脸。银粉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额前。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刚从月夜里裁下来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像初春冻过的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霞,又湿又亮。睫毛长得不太真实,末梢带着点翘。鼻子很挺,但小,像捏出来的。嘴唇也很小,淡粉色,和这具身体一样轻。整个人像还没有长开,什么都是小小的。又因为刚醒,脸颊上还压着点枕痕,软软地陷进去一小块。
这真的是个孩子。
亚连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孩子也看他。眼睛很亮,像里面关着一层薄薄的光。她和他一样,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像在确认,又像在等待。
“这是我。”亚连轻声说。
薇拉“嗯”了一声。
“我已经……不是我了。”他又说。
薇拉把镜子放下,轻轻搁在床沿。她没有安慰他,也没说“你还是你”那种话。她只是把手伸过来,很轻地按在他的发顶。亚连的头发被压得往下陷了一点,又软又滑,像摸着一片新雪。薇拉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了。
“名字。”她忽然说,“你原来的名字,还留着吗?”
亚连愣了一下。原来的名字。他当然记得。他叫亚连。这名字跟了他二十几年,像印在骨头上。可这会儿,它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和这具身体对不上。他张了张嘴,轻轻念了一遍。那名字从他的新嗓子里吐出来,软软的,像在叫别人。
“留着。”他说,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要留着。”
“好。”薇拉说,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今晚女仆会送吃的来。你身体还没稳,别下床。”
亚连没应声。他只听见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又静了。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纱帐吹得一晃一晃。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很软,带着点很淡的香,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开花。
他不想动。他只想蜷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可不管他怎么缩,那面镜子还放在床边。镜面朝上,映着帐顶,映着那层雾一样的纱。他没再看它。可他知道,镜子里那个孩子,还在那里。
安静地,等着他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