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沉睡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8/30 22:30:02 字数:2033

艾蕾诺拉没来得及想更多。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翻个身,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就那样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慢慢地、不可抗拒地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更深的地方。那感觉就像坐在一片很滑的冰面上,明明脑子里还在想事情,身体却不受控地往前溜,越溜越远,直到四周的景物全化开,只剩一片看不到边的空。

她掉进去了。

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热,没有冷,也没有人叫她。连痛都远了,像隔着一整座山传过来的回音。她觉得自己像变成了一团很轻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在黑乎乎的温水里泡着。水不深,可她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手脚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软得像化了一半的棉花糖。她试着动一动,意识像被泡胀了,连“想动”这个念头都变得慢吞吞的。

她隐约知道自己还躺在床上,也知道薇拉和维维安可能就在门外,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可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哪都不在。连时间都跟着一起停了。

黑暗很厚,但不让人害怕。它不像界隙里那种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在窥视的黑,也不像魔王俯下身时把她钉在床上的那种黑。这里的黑很旧,很安静,像小时候外婆家阁楼里的旧棉被,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可又不想出来。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消化。可能是那三滴血。可能是她还没散干净的人性。也可能只是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做个梦的力气都没了。

她后来真的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坐在飞机上。引擎的嗡嗡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靠在窗边,外面的天是干净的蓝,云很薄,像被谁用刷子一层一层扫上去的。机舱里不吵,旅行团的人都很安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一点晒出来的浅棕。她动了动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有胡茬,硬硬的,有点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确认这些。只是摸到的时候,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先生,要喝水吗?”空乘推着车走过来,笑着问她。

她摇摇头。她想说,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可话还没出口,窗外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把整片天调低了一格。她转头,看见云层开始发灰,和那天一样。她心里猛地一沉,想回头问旁边的老太太“我们到哪里了”,可一看,旁边坐的不是那对老夫妻,是她自己。更年轻一点,头发长一点,脸很白,眼睛是红的。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没有笑,可眼里像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说不清的光。亚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慢慢伸过来,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凉凉的,像雪落在皮肤上,还没化就消失了。亚连低头看去,手背上被碰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白了。那白越漫越大,从手背爬到手心,再爬进袖子里。他慌了,站起来想跑,可飞机忽然一阵颠簸。他站不稳,摔回座位上。再看旁边,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坐过的位置空空的,只有安全带搭扣上挂着一小缕粉白色的发丝。

亚连喘着气,想把它拿起来。手指刚碰到,那发丝就断了,像被风吹散的蛛丝,眨眼就没了。

飞机猛地往下一坠。他整个人弹起来,头撞在上方行李架上。周围的声音全回来了,哭声、叫声、广播的杂音、老爷爷的咳嗽。他闭着眼,双手死死抓住两边扶手,像要把自己按进座位里。可没用。飞机往下掉,掉得比上次更厉害。他觉得自己都快被甩出去了。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亚连”,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他想应,可张嘴灌进来的全是风,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结冰了。

“艾蕾诺拉。”

又来了。那个名字。像从云层里劈下来,劈开所有声音,直直落进他脑子里。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飞机。

还是那个房间。头顶是浅灰色的纱帐,四角用细细的银链子悬着,像四只安静停着的鸟。蜡烛已经快烧完了,只剩很弱的两簇,在床边轻轻跳。她平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小口小口地起伏。刚才那个梦像还贴在皮肤上,带着机舱里的冷气和旧座椅的气味。她慢慢抬起手。手很小。白得发青。指尖在空气里停了停,又落回被子上。

“我叫亚连。”她张了张嘴,像在练习。嗓子是哑的,又软又尖,尾音像被谁轻轻折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又试了一次。“我叫亚连。”可第二个“连”字像被什么从喉咙里刮掉了,变成极轻的气音,散在空气里。她不再试了。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来了,又走了。没有敲门。像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她还活着。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把身体侧过来,膝盖缩到胸口。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她很小。小得整张床像一片灰色的湖,她只是湖心一点浅浅的浮标。被子很软,软得她能把自己完全埋进去。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二的时候,她的眼皮又沉了下去。

这次没有梦。也没有人再叫她。她就在那片黑里躺着,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被很厚的土盖着。土上面,有风,有灯,有整座魔王城在夜里缓缓呼吸。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睡着。睡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床边的蜡烛熄了。纱帐轻轻动了一下,像有谁从窗边经过,顺手替她挡了挡风。门外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停得久了一点。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门外说:“还在睡。”另一个说:“让她睡吧……时间还长。”

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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