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她只记得薇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可她的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袋湿透的沙子,直往下坠。后来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很多只手一起扶她,托着她的胳膊,提着她的裙摆,像把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落叶从偏厅里捡出来。她听见很多声音在耳边飘,轻的,急的,带着细碎的气音。她在那些声音里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回那张床上了。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顶灰蒙蒙的纱帐,还是那股混着冷香和旧木头的空气。她的脸很烫,眼睛也肿着,像在发烧,又像被谁用很热的东西敷过。手被重新包扎过了。右手背和几根指节上都缠着很细的白色布条,一圈一圈,轻得像没缠似的。她把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白布下面透出极淡的红。是自己的血。不多,只洇开一点,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揉碎的花。
她把手放回被子上,没有动。脑子里空空的。刚才在偏厅里发生的一切,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影影绰绰,抓不太住。她记得自己喊了什么,记得镜子,记得薇拉蹲下来时那声很轻的叹息。可那些都像别人的事了。现在的她,只觉得累。累得连指尖都不愿意动一下。
有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很轻,几乎没声。如果不是裙摆偶尔擦过地板,发出一点像风吹过纸面的响,她甚至不会发现。她偏了偏头,看见两个女仆正站在桌边整理什么。其中一个年纪小些,动作有点急,把杯盘碰得叮了一声,又慌忙按住,回头朝她这边看了眼,像怕吵醒她。是昨天那个眼睛红红的女仆。另一个高些,背很直,正把几块软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到床边的小柜上。她们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响,和水壶里热气蒸腾上来的、极细极细的滋滋声。
艾蕾诺拉没出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看那两个身影在暗紫色的光里来回,像两条颜色很浅的鱼,在安静的深水里慢慢游。
她们在照顾她。她知道。从她醒来那天起,这些人就像影子一样围着她转。她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有时是三个,有时是四个,有时更多。她们替她换衣,擦脸,端水,送饭。她们的动作总是很轻,像在对待一件太薄、太脆的瓷。她一直没太把她们放在心上。直到现在,她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空壳,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一直在被这些安静的手托着。
“您醒了?”那年小的女仆发现她睁着眼,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她在床边蹲下,小声问:“要喝水吗?还是吃点东西?”
艾蕾诺拉摇摇头。她不渴,也不饿。她只是不想再有人用这种又急又轻的声音和自己说话。像自己是个随时会哭出来的孩子。可她的确哭过。就在刚才。就在那面镜子前哭得像个疯子。她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
“您的手……”女仆低头,看见她手上缠着的白布,眼圈又红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在忍什么:“对不起。是我们没把镜子收好。两位女王大人已经吩咐过了,以后房里的镜子会少放些,或者用布罩起来。您要是不想照,就没人会再让您看见。”
艾蕾诺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罩镜子。像她是个不能见到自己影子的人。她觉得荒诞,又有点窝心。像被人在心口上很轻地托了一下。
“不用。”她哑着嗓子说,“不是镜子的错。”
女仆抬起眼,像没想到她会说话。过了两秒,才小声“嗯”了一声。她起身去端了杯温水来,自己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才递到艾蕾诺拉面前。艾蕾诺拉慢慢坐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白布包着的地方一沾上杯壁,有点疼,又有点麻。她喝得很慢。温水流进喉咙,把那里还堵着的哭意冲开了一点。她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门被轻轻推开。另一个女仆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着,明显松了口气。那是个梳着低发髻的年轻女人,脸很白,眉眼细长,说话时声音像在风里晃:“维维安大人来了。说想看看您。可以让她进来吗?”
艾蕾诺拉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不想见。可还没等她说出“不”字,门外已经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带着笑的声音。
“哎呀,能坐起来啦。我就说我家妹妹不会那么脆弱的。”
维维安走进来,裙摆像一团粉紫色的雾从门口漫进来。她没像薇拉那样脚步轻轻,而是带着点轻快的节奏,像踩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拍子。她先看了眼艾蕾诺拉的手,又看她的眼睛,最后在床边坐下。床铺轻轻陷下去一点,像落进了一团很暖的风。
“还疼吗?”她问,伸手把艾蕾诺拉额前几缕乱发拨开。指尖软得不像话,像花瓣。
艾蕾诺拉别开脸,没说话。维维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头让女仆拿条热帕子来。女仆忙去了。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人,还有从窗外落进来的、永远不会变亮的天光。维维安没急着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艾蕾诺拉垂在枕边的头发。那些粉白色的发丝从她指间滑过去,很轻,很静,像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水。
“你今天喊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维维安忽然说。语气很软,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艾蕾诺拉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没抬头。
“挺好啊。”维维安继续说,指尖绕着一小缕头发,“憋着反而容易坏。哭出来,叫出来,把力气用光,再睡一觉。明天总比今天好一点。”
“不会好的。”艾蕾诺拉低声说。她的声音还哑着,像哭过之后没清干净的沙。
维维安没反驳。她只是把热帕子接过来,展开,轻轻敷在艾蕾诺拉的眼睛上。那热度从眼皮上渗进去,把肿痛的地方一点点熨开。艾蕾诺拉的后背慢慢松下来,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谁用手指按住了。
“我知道不会马上好。”维维安说。她的声音从帕子外面透进来,像从另一个房间飘来,“可你总得给自己一点时间。谁也不是一觉醒来就变成另一个人,还能开开心心吃甜点的。”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闭着眼,让那块帕子盖住自己的脸。她在热意里听见维维安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叹气。
“而且啊,”维维安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只够落在她耳边,“你也不是一个人。那些女仆,你别看她们笨手笨脚的,可都真心实意地盼着你好起来。还有你薇拉姐姐,嘴上不说,今天从偏厅回来,让人把你房里所有尖角都包了一遍。连镜子都是她亲自挑的布叫人去罩。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坏人?”
艾蕾诺拉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了一下。她的眼眶又热了。这次没有哭出来。只是很热。
帕子拿下时,维维安已经站起来了。她弯腰凑近,像要亲她的额头,最后只是用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再来看你。”她说完,朝那几个女仆摆摆手,像这房间里的主人一样,理直气壮地交代了一堆事,才旋身离开。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又静下来。艾蕾诺拉躺回被子里,手背上的白布已经有点松了。她没去管,她只是看着头顶那层雾似的纱帐,很久很久,没有动。
有人在门口用极轻的声音说:“她好像又睡着了。”
另一个说:“别进去。让她睡吧。”
脚步声远了……很轻,很轻,像怕把她的梦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