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比她想象中更空。
说“偏厅”其实不准确。这房间很大,却几乎没摆什么东西。几扇很高的窗从左边排到右边,窗棂细得像用黑铁描出来的花。外头还是那片暗紫色的天,光从窗里落进来,像谁在天上罩了一层很薄的纱,把一切都压得发闷。地上铺着暗色的地板,又光又冷,像踩在冻住的湖面上。只有靠里一点的位置,放了一张深色小圆桌,几把椅子,还有一面极其狭窄的全身镜,几乎像一根银灰色的针,立在那里。
那镜子一进视线,艾蕾诺拉就不想再往前走了。
女仆在门口就停住了。像有什么规矩拦着她,不让她进来。只有艾蕾诺拉一个人被留在门内。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又小又脆,像什么小东西在空旷的厅里孤单地跳。
薇拉已经在了。
她站在圆桌旁边,背对着门,正低头整理一副极薄的黑手套。银发像水银一样从她肩头泻下去,有几缕被窗外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像是听见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过来。别站在门口。”
艾蕾诺拉没有动。
她站在门边,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裙摆很长,拖在脚背上,像要把她整个钉在地里。她看着薇拉的背影,又看见那面立在墙边的全身镜,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刚才在房里,她还能躲。还能把脸埋进被子,还能把镜面留在身侧。可这里太亮了。没有纱帐,没有软毯,没有可以缩进去的角落。这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和那面照得见一切的镜子。
“艾蕾诺拉。”薇拉这才转过身,声音不重,却像能把这房间的空气推过来,“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到我这里来。礼仪、站姿、走路、说话,都要学。”
她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冷冷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琉璃。艾蕾诺拉和她对了一眼,就把视线别开了。她知道薇拉说得没错。这些事,她躲不掉。可她就是不想走进去。像那道门槛是个分界线,跨过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往前挪了。每一步都很小,很轻,像踩着极薄的冰。越靠近,那面镜子就越大,越亮。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镜中一点一点地出现。先是脚,再是腿,再是小小的腰身,最后是那张粉白色的、像花一样安静的脸。她不敢看。可越不敢看,越知道镜中那个人也在朝她走近。
薇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像在量她。看她的肩,看她的颈,看她的腿,看她的脚。不是看人,像在看一件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还没完全展开的衣裳。过了几秒,薇拉说:“肩膀太紧了。松开。呼吸别憋着,会晕。”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试着把肩膀放下去,可那地方像生锈了,怎么也松不下来。她的呼吸卡在胸口,很浅,很乱,像有只小鸟在肋骨里乱撞。她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粉白色头发的小女孩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像随时会哭出来。
“我不行。”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又小又软,像从嗓子缝里漏出来的。她恨这声音。这声音不是她的。它太细,太柔,像谁在用她的嘴说一句不属于她的话。
薇拉没有马上说话。她围着艾蕾诺拉慢慢走了半圈,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响。那声音一圈一圈,像在艾蕾诺拉四周画线。然后她说:“站直。手自然垂在身侧。别抓裙子。”
艾蕾诺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裙摆,攥得指尖发白。她慢慢松开,把手贴回腿侧。可那手不听话,抖得厉害。像有风从她身体里面往外吹。她看着那双手,那么小,那么细,抖得像两片落在枝头的叶子。她突然觉得荒谬。这身体是她的吗?这手,这肩膀,这呼吸,这怕得快要站不住的感觉,真的是她的吗?
“我为什么要学这些?”她的声音大了一点,还是细,却像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痕,“我根本不想待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站直,为什么要走路,为什么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我……”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些话全卡在里头,越涨越大。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薄薄的皮被撑得发亮。可没人戳她。薇拉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打断。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艾蕾诺拉想尖叫。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接受。”薇拉终于说,“又怎么逃得出去。”
艾蕾诺拉浑身一震。她看着薇拉,眼里的红越来越深。她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嘲讽。逃得出去?她还能逃吗?她连这个偏厅都走不出去。她连镜子里那个自己都不敢看。她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疼让她突然就炸了。
“我不接受!”她喊出来。声音尖而脆,像把什么很薄的东西从半空中撕开。“我不接受!凭什么让我接受?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是什么艾蕾诺拉,我有名字,我叫亚连!我活了二十几年,有手有脚,是个男人!你们凭什么把我变成这样?凭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脸上热得厉害,眼泪像从很深的井里涌出来,糊了满脸。声音越喊越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喘。她往后退,退了两步,背撞上那面全身镜。镜面又冷又硬,像一堵银色的墙。她转过身,看见镜中那个女孩也在哭。嘴巴咧着,眼睛肿着,粉白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一株被雨打坏了的花。那不是她。那不是她。她抬起手,用力往镜面拍过去。
“砰!”
小小的拳头砸在镜子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镜面震了一下,没碎。她的手骨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又麻又疼。她没停,又砸了一下,两下。眼泪甩得到处都是。镜子里的女孩做着同样的动作,像在模仿她,又像在嘲笑她。她越看越怕,越怕越砸。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种很陌生的声音,像哭,又像叫,细而尖锐,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在胡乱扑腾。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张脸!我不要这头发!我不要这双手!”
她砸得手背通红,指节破了一点皮,有极细的血渗出来。那血是红的,很红,比她记忆里自己的血更艳。她看着那点血,忽然停下来,像被什么按住了。镜中女孩也停下来。她的手停在镜面上,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求谁。镜面上糊了一层薄薄的指印和泪痕,把两张脸都照得又糊又远。
她慢慢滑下去。像一捧被抽掉骨头的细雪,从镜面上淌下来,跌坐在地。她的手还按着镜子,小小的身体缩成很小一团。哭声没有停,只是变小了,变成极轻极细的、像小动物在喉咙里呜咽一样的声音。她不再喊。也没力气喊了。
薇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从暗色里长出来的像。艾蕾诺拉从镜子里看见她。银发,红眼,深色长裙。而自己坐在她脚边,又小又软,像一滩快化掉的雪。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女孩,一同被框进那面又冷又亮的镜面里。像一幅画。一幅她怎么都逃不出去的画。
“别看了。”薇拉说。
艾蕾诺拉没有动。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那面镜子还立在她面前,可她没力气再去看。她只听见薇拉慢慢蹲下来,把那副黑手套摘了,用一只凉凉的手按在她的后颈上。那手很轻,像压着一片快要飞起来的叶子。
“冷静下来。”薇拉说。
艾蕾诺拉没有回答。她只是很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是……”
薇拉的手还停在她后颈上。过了很久,她听见薇拉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很深的雪下面升起来,又轻又冷。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还是你。”她说。
艾蕾诺拉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顺着手腕往下滑,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像很小很小的……发不出声音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