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艾蕾诺拉没有再睡。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膝盖抵着下巴,后背贴着墙,像一只在洞里等待天亮的小动物。可天不会亮。魔界的天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掀开的深色绒布,把所有时间都浸成同样的紫。她只能靠自己的呼吸来数。吸一下,停一下,再慢慢吐出去。像在很黑的水里学游泳。
走廊那盆带血的水,后来被人端走了。她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接着是铜盆被拿起来时,水在盆底晃出的一点细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梦的边沿刮过去。然后脚步声远了。味道也跟着散了。可她没忘。那味道还留在她的舌头根上,像抿过一口太热的汤,烫得那里一直麻着。
她就那么睁着眼,数了很久。等远处不知哪座塔传来很低沉的钟声,她才知道,已经是第二天了。
没过多久,薇拉就来了。
没有敲门。门自己开了。艾蕾诺拉看见她走进来,和这房间里的光一样,冷冷的,不慌不忙。她穿得比昨日更利落,深灰色的长衣,腰间束着很细的银带,银发在肩后束成一束,露出线条很清的脖颈。她手里没拿什么,只看了艾蕾诺拉一眼,就站在床前,不坐,也不靠近。
“昨晚没睡好。”她说。不是问句。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确实没睡好。眼圈下浮着一层极浅的青色,像被谁用手指在眼下抹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像被那气味泡了一整夜,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乏。薇拉也没等她的回答,只说:“换上衣服,跟我走。”
她没有问去哪里。
自从昨晚之后,她像被人抽走了一部分挣扎的力气。身体很轻,脑子也轻,轻得什么都记不住。女仆进来替她梳洗换衣,手很稳,动作很轻。她像一株被搬到新盆里的花,被人摆弄着,却一点都不想动。直到跟着薇拉走出门,穿过那条长而暗的回廊,再拐进一扇极窄的石门,她才慢慢找回一点意识。这地方她没见过。和之前那些房间都不同。没有窗,没有软毯,也没有镜子。四壁都是整块的深色石头,地上刻着很多同心圆,一圈套一圈,像一只被打磨得极平整的眼。
薇拉走到最中央,站定,转身。她的影子被头顶几簇暗红色的灯火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从她脚下流出来的河。
“到了这里,你不用再装。”她说。
艾蕾诺拉站在门口,没有动。装?她没力气装。她连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薇拉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在暗光里白得透明,像用很薄的玉磨出来的。艾蕾诺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薇拉的手指收拢,轻轻一牵,就把她带进了那片同心圆的中心。那些圆圈在她脚下微微发亮,像有极淡的红光从石头里渗出来。
“血族在最初几周,会经历很明显的饥渴期。”薇拉的声音在石室里有很轻的回响,像从四壁里渗出来,“尤其是像你这样,身体刚被重塑,血脉还没完全稳定。这个时候,任何一点血腥味都可能让你失控。就像昨晚那样。”
艾蕾诺拉的身子一僵。原来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昨晚站在门边,知道自己差点走出去。她甚至没有问,就全知道了。艾蕾诺拉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我昨晚没有出去。”
“所以你还能站在这里。”薇拉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瓶子是透明的,用很薄的银丝缠着口,里面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在暗光里,那液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折射出黏稠而温润的光。薇拉把瓶口轻轻旋开。只开了一线。
那味道出来了。
比昨晚更浓,更清楚,像有人在她面前剥开了一颗用铁皮包着的、熟过头的果实。它的香味从瓶口溢出来,贴着空气,一点点滑进她的鼻子。艾蕾诺拉的喉咙猛地一缩。她往后退了半步,背却像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薇拉的手还牵着她,力道不大,却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别退。”薇拉说。她把这味道带来的所有冲动都看在眼里,语气还是那样,凉而稳,像在教她如何不被自己吞掉。“你现在要学的,不是躲开它,而是在它面前,还能保持清醒。”
艾蕾诺拉咬住下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床在发胀,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从后槽牙一路爬到太阳穴。她的眼睛热热的,像有东西在眼眶后面推。她知道自己正在变。可能是瞳孔更红了,可能是呼吸更急了,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只被气味勾住的幼兽。薇拉看着她的脸,把瓶口又旋开一点。那味道像涨潮一样漫过来,从她的鼻子里灌进去,漫过喉咙,漫进胸腔。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想喝吗?”薇拉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她最不肯承认的那一处。艾蕾诺拉猛地摇头,眼泪跟着动作甩出来,很小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热得发烫。她想说“不想”,可嘴像被那味道黏住了。她想喊“滚开”,可那血的气息像被她的身体认作熟悉之物,一点一点往她最里面钻。她能感到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拼命往后缩,一半想往前走。
“你看,它已经醒了。”薇拉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她耳后,“你藏不住的。血族的本能不是靠忍。你越忍,它越凶。你要先承认它,再控制它。”
“我不承认。”艾蕾诺拉从牙缝里挤出字。她的声音又细又抖,像被风吹得快要断的线,“我不承认……我不是……我不会要那种东西。”
薇拉没说话。她把瓶口慢慢旋紧。那味道被截断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线忽然被剪开。艾蕾诺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突然抽走。她膝盖发软,差点栽下去。薇拉扶住了她,没让她摔倒。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像从地上升起来的一根柱子。艾蕾诺拉靠着她,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汗,从下巴往下滴。她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全身都湿透了,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今天就到这儿。”薇拉说,“你比我想的撑得久。”
艾蕾诺拉没力气说话。她只把额头抵在薇拉的手臂上,整个人小得几乎要陷进对方的影子里。她的嗓子很痛,像被那血气灼过。可她的意识还在。那颗心还在跳。她知道自己没有朝那瓶子扑过去。哪怕身体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还站在那里。只这一点,她死死记着。
薇拉的手指在她后脑轻轻按了按,像在给一只受了惊的猫顺毛。很轻,很缓,和她平时那种冷硬完全不同。艾蕾诺拉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从薇拉眼里看见怜悯。她不要。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自己还是自己。
“我能问一句吗。”她闷在薇拉手臂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问。”
“我以后……也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吗?”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石室里的光像暗了一瞬。过了很久,艾蕾诺拉才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一片很凉的雪。
“你会变成什么样,不全由血决定。”薇拉说,“你自己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答案。”
艾蕾诺拉闭了闭眼。她没有听懂。可这话比“不会”要让她好受一点。至少还留着一点点、像门缝那么细的余地。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房间里躺着。没有再做噩梦。也没有再闻到血。她只是很累,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押在了一场她不能输的局里。窗外的光还是那样,又薄又旧……她看着它,慢慢合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是这一次,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已经被风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