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原以为,只要管住自己不去想血,就能撑过这段日子。
她甚至开始习惯薇拉的训练了。每隔一天,薇拉就会带她去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室。有时候是让她坐在那里闻很淡很淡的血味,有时候只是让她闭着眼,把呼吸放慢,把所有被勾起来的念头都按下去。起初几次,她还会出汗,会发抖,会咬得自己的下唇全是印子。到后来,她渐渐能在血味里坐得住了。像坐在一片离得很远的火堆旁,热还在,却不至于灼伤她。薇拉虽然从没夸过她,但也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把瓶口一次又一次地旋开。
艾蕾诺拉觉得,最难的那一关,或许已经过去了。
可她的身体似乎不这么想。
那天没有课。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窗外的天还是那样,紫得发旧,像被谁用一块深色的绒布轻轻覆着,永远透不进真正的光。女仆给她端来一碟颜色很淡的点心,说这是厨房试做的人间风味。她不知道“人间风味”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碟子里的点心粉**白的,像一团团从暗处摘下来的小月亮,上面撒着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糖霜。她本不想吃,可那点心太轻了,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小片云。她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她皱了皱眉。不是难吃,是那种甜像要顺着舌尖爬到脑子里去,又轻又软,像有只很小的蝶在口中化开。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动的天。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很淡的花香。她没在意。花香在这个世界似乎到处都有,有时从女仆的裙摆上,有时从换洗的衣服上,有时就那样无缘无故地从墙里渗出来,像这座城本身就会在暗处开花。她放下手里的点心,把脸转向窗户。长发被风一吹,有几缕从肩头滑下去,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拨开。
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脸。
不是照镜子。她只是忽然想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比前几天好了点。也许没那么白了,也许眼睛没那么红了。她起身,朝墙边那面镜子走过去。镜子已经被女仆用一块很薄的浅色布盖住了,布边垂下来,像一层雾。她在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布掀开了半角。
镜中的女孩也看着她。
粉白色的头发软软地散在肩上,像刚被风吹乱的雪。皮肤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融成一片,却比墙多了层极淡的、像月光积在薄胎瓷上的光泽。眼睛还是红的,只是比前几日浅了些,像被水泡过的晚霞,又像初春时河面上将化未化的最后一点冰。她看起来没那么糟了。除了下巴上还挂着一点点刚才吃剩的糖霜,像谁在她脸上轻轻点了一下,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辜。
她抬起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下巴,她忽然看见镜中自己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只萤火虫从她的瞳孔深处飞过去,翅膀一颤,便在空气里留下一点粉紫色的、若有若无的光。那光不是红的,太软了,像把一朵野花揉碎在眼里,又像谁往她眼底吹了一口带着香气的风。她看见镜中的女孩轻轻眨了眨眼,那点粉紫色便散开了一点,像黄昏的最后一缕霞气,从眼尾漫到颊边。再一看,已经没了。只剩她的眼睛,依然红得发潮,像刚哭过又像没睡醒。
她没来得及细想,门就被推开了。
“大人,我来……”是那个年纪小的女仆。她端着一壶水,跨进门槛,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眼睛直直地落在艾蕾诺拉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接着,她的脸慢慢红起来,红得很不自然,从耳根一路烧到眼尾,像被月光照透的薄纱,又像把熟透的桃子在脸上揉开了。她的眼神也变了。不是平时的恭敬和小心,是那种失了焦的、蒙着一层水气的样子。像在梦里看什么太亮的东西,又像在水底望着一朵刚开的花。
“大人……”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像从喉咙里软软地淌出来,尾音又轻又飘,像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您今天……好美。”
艾蕾诺拉的后背一凉。
她认识这种眼神。她以前在薇拉的课上看过,在维维安的玩笑里听过。那不是看。那是在被魅魔气息熏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软塌塌地朝某个人倾斜过去的样子。那个女仆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向前微微倾着,手里的水壶越来越歪,眼见着就要滑下来。壶里的水从壶口溢出来,淋在她自己的裙摆上,她也浑然不知,只是那么望着艾蕾诺拉,像望着一小片忽然在暗处亮起来的星。
“出去。”艾蕾诺拉说。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哑。可那女仆非但没醒,反而像被这两个字挠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脸更红了。她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又像要哭。那副样子让艾蕾诺拉心里发毛。她从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被人喜欢,不是被人怕,而是像整个人都泡进一种很软的、很暖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里,被泡得软了、化了,连站都快站不住。
“出、去。”艾蕾诺拉又说了一遍,声音尖了一点。她几乎是把那半幅布拉了回去,把镜子罩住。镜面在布下“叮”地响了一下。那道粉紫色的光像被切断了。几乎同时,那女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整个人一软,扶住门框,剧烈地喘气。她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裙摆,又抬头看艾蕾诺拉,眼里全是茫然和一点刚醒过来的怕。
“大人……我……我刚才……”她的声音在抖。
“你出去。”艾蕾诺拉说。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阵风吹过枝头,不惊动任何一朵花,“把门关上。”
女仆退了出去。门合得很慢,像怕再弄出一点声音。艾蕾诺拉站在那面被重新罩住的镜子前,好半天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块布,指节发白。她慢慢松开,布摆下来,把镜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到了床脚。她没有站稳,就那么坐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条腿软得像泡了水的纸。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她觉得冷。从手指尖冷到后脑勺。她刚才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镜子前,只是想擦掉下巴上那点糖霜。可那个女仆就那样看着她,像只被光迷住的飞蛾。她什么都没做。她的眼睛自己会做事。
这比血更让她害怕。
血至少是看不见的,是渴,是饿,是能忍的。可这种力量,是向外的。它在她没防备的时候,从她眼睛里、呼吸里、甚至说话的声音里漏出去,像一阵裹着甜味的风。它不伤身体,不流血,却能把另一个人的神志轻轻卷走。她想起维维安。想起她每次笑时,空气都像被搅得发甜;想起她随口说句话,连薇拉都懒得去纠正。她一直以为那是媚态,是性子。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种从骨头里蒸出来的、根本藏不住的东西。而她也有。它就在她的瞳孔深处,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的……粉紫色的眼睛,薄薄的,像蒙着一层将化未化的霞。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又深了一层。久到她的脚趾都有些发僵。她慢慢抬起头,看见那面镜子被布盖着,像一个不敢再看的、藏在雾里的秘密。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看她。那面镜子,那扇门,那盒吃了一半的点心。它们都知道她刚刚变成了什么。只是不说。只有风还在轻轻吹,像在替谁叹气,又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有人来了。这次没进来,只在外面极轻地唤了一声:“大人,维维安大人说,今晚想见您。您若不想去,就回了她。”
艾蕾诺拉撑着地板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把手按在门板上。那门还带着一点刚被那女仆碰过的温度。她没有开。只贴着门,很小声地说:
“不去。”
外面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她回到床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一枚茧。她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仆失神的样子。她没有吐。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很细的丝一圈一圈地缠着,越缠越紧。她知道,自己以后看人时,都得小心了。连镜子里那个自己,也得避着点。
粉白色的头发从被沿漏出来,铺在枕上,像雪,又像很轻的、还没落完的花。她把脸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小片夜里最静的月光。
窗外,风还在吹。花香淡了,又浓了,像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下一次,再轻轻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