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课安排在从花园回来后的第二天。
艾蕾诺拉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再笨,也听得出女仆们话里那点藏不住的意思。这两天,莉泽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桌上多放一把梳子、多挂一条新裙,甚至连袜子的颜色都换成了更庄重的灰。她说“两位女王大人最近常来”,可那语气分明不止是“常来”。是要正正经经地教她了。像把一个还站不稳的小人从墙角牵出来,一寸一寸地捋直她的肩,摆正她的脚。
她没躲。也躲不了。
她只是站在那间偏厅门口,迟迟没有进去。这地方她来过,又像从没来过。上一次,她在这里砸了镜子,哭得站不起来,被女仆们像拾落叶一样拾回房间。地上已经铺了新的薄毯,颜色很浅,像一层从窗边流进来的灰白月光。那面惹祸的全身镜还在,却用一块极薄的深色锦缎盖着,只在边角露出一小段银色的框,像谁从暗处伸出的一截细细的手腕。风从高窗的缝里钻进来,那锦缎便轻轻一鼓,又轻轻落下,像里面有东西在呼吸。艾蕾诺拉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软鞋踩在新毯上,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这身体已经轻得像被风吹着往前飘。她走到偏厅中央,站定。薇拉站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穿了一条领口很高的暗色长裙,银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成低髻,颈旁只漏下几缕,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在空气里扫出来的。她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有那副黑手套。双手垂着,十指修长,像两段从夜色里裁下来的枝。她的身后是一扇半开的高窗,外头是那片永远的暗紫色天光。那光从她肩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都浸得薄薄的,像一尊站在旧梦里的像。
“站到光圈里来。”薇拉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见地板上确实有一圈极淡的光。从上方某处照下来,像一小片被屋檐漏过的月光,安安静静地泊在那里,边缘毛茸茸的,像谁用很软的笔描出来的。她走过去,站进圈里。光落在她发顶,又顺着发丝滑下来,把她的眉眼都映得比平时更浅,像一尊刚从水里浮上来的小像。
“抬头。”薇拉说。
她抬起头。
“看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薇拉的眼睛还是那样,浅红色的,冷而清,像冻在薄冰底下的旧珊瑚,又像冬夜很远处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看艾蕾诺拉时,不像在看一个孩子,也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像在看一面还没擦干净的镜子。那目光让艾蕾诺拉心里发紧。她不知道,原来被这样平静地注视,比被骂还要难熬。
“从今天起,你学的是高位者的礼法。”薇拉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空的偏厅里荡得很清楚,像有几片薄冰从高处一片片落下来,“站,坐,行,跪,看人,说话,连呼吸都要学。不为好看。为的是让看见你的人,不敢轻易越过你。”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不太懂。她不想要谁不敢越过她。她只想别人别再那样看她。像看她是一只会随时炸开的、太漂亮的小东西。像看她是一朵夜里自己会发光的花,谁都想凑近,谁又都怕被那香气烫着。可薇拉说得那样认真,认真得她连“我不想要”都说不出口。
“现在,肩膀往后放一点。”薇拉走近一步,抬起手,极轻地搭在艾蕾诺拉的右肩上。那手很凉,凉得像在雪地里放久了的玉。艾蕾诺拉颤了一下,没有躲。薇拉把她的肩往后按了按,又顺着手臂滑下去,把她的手腕托起来一点,“手不要攥着。你不是来和人打架的。”
艾蕾诺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成了两个小拳头。她慢慢松开。手掌里有一层很薄的汗,被风一吹,凉丝丝的,像在掌心化开了两片极小的雪。薇拉没看她的手,只继续说:“呼吸太急了。你以为自己站得稳,可你的影子在抖。气息不稳的人,衣裳再华贵,也像穿了别人的。”
她说着,绕到艾蕾诺拉身后,把她后颈处一撮翘起的发丝轻轻压下去。那动作太轻了,像在给一株刚移栽的小花培土,又像在替一片落到肩上的花瓣找位置。艾蕾诺拉缩了一下脖子。不是怕,是那手指太凉,贴着后颈最软的那块皮肤,像滴了一滴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别动。”薇拉说。
艾蕾诺拉就不动了。她听见薇拉绕回自己面前,裙摆擦过毯面,带起一阵很淡的冷香。像走进一片很老的针叶林,风从树冠间落下来,带着点雪将融未融的气味。她突然想起维维安身上的味道。维维安是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花,像烤得刚好的甜饼。薇拉不是。薇拉像一座很安静的、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夜。你站在她身边,会不自觉地把呼吸也放轻。她以前觉得这是怕。现在她分不清了。也许怕和敬,原本就长得很像。也许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你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的。
“先学站。”薇拉说,“双脚并拢,脚尖朝前。你刚才进来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说明你习惯把重心放在右脚。这样站出来的,不是王族的人,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偷。”
艾蕾诺拉咬了咬下唇。她想反驳。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王族。她也的确想逃。每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都会把从房间到花园那几条路在脑子里走一遍。她当然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可薇拉那双浅红色的眼睛看她一眼,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那眼神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想,也知道这些话没用。于是她只能照做。把脚并好,把肩放平,把脸抬起来。只是抬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很蠢。像在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太低了。再抬一点。”薇拉说。
“我抬了。”艾蕾诺拉小声说。
“你抬的是下巴,不是眼睛。”薇拉说。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确实只把下巴翘高了一点。她以前从没想过“抬头”有这么多区别。她忽然有些泄气。她连抬个头都抬不对。这身体也好,这些规矩也好,全都像在和她作对。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睛往上移了移,视线颤颤地落在薇拉的眉心。那里很白,像一小片没有血色的玉,又像月光落进雪里,找不出一点瑕疵。
“对。就是这样。”薇拉说。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根极细的线,贴着艾蕾诺拉的耳廓绕了一圈,“你的眼睛很好看。不避人时,更像你自己。”
艾蕾诺拉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看,也不习惯被人这么说。好看。她听女仆说过,听维维安说过,现在连薇拉也这样说。可这三个字从薇拉嘴里出来,不像夸奖。像在说一个事实。一个让艾蕾诺拉更不安的事实。她宁愿薇拉说她站得不好,说她呼吸太乱,说她像个小偷。至少那样,她还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好看”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课程继续着。薇拉又教她怎么把下巴收回来一点,怎么让两臂自然垂在身侧,怎么把呼吸从胸口沉到小腹。每说一句,就动手轻轻替她调整一次。指尖按在她的肘弯、腰后、肩膀,像在给一具还没定型的瓷像找平衡。那手凉归凉,却不急。一下,一下,像在很慢地替她解一团缠了太久的线。艾蕾诺拉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没那么僵了。身体很轻,被那样一点点地摆正,居然生出一丝很奇怪的感觉。像从一捧很乱的丝线里,慢慢被抽出最顺的那一根。像某个她以为永远学不会的东西,原来早就埋在这具身体里,只等着谁来叫醒。
“自己走一遍。”薇拉说。她退开两步,让出中间那条被光照着的路。
艾蕾诺拉站在那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面那条空荡荡的、一直通到门口的光路。她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子很小,裙摆跟着轻轻晃,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花。她走得不快,像怕踩坏那层薄薄的光。走了几步,薇拉没有叫停。她便继续走。走到底,再转身,走回来。她忽然觉得,这像小时候学骑车。爸爸在后面扶着后座,她不敢回头,只敢盯着前轮。等骑出很远,才发现后面早已没有人。
走回来时,她看见薇拉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那双浅红色的眼睛一直追着她,像在看一场很慢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雪。艾蕾诺拉重新站进光圈里,额上已经出了一点细汗。她的脸比刚才红了点,像被风吹得透透的,又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突然回到屋里。
“累了?”薇拉问。
“没有。”艾蕾诺拉说。
薇拉没戳穿她。只是把滑到她前面的一缕粉白色头发拨回她的耳后,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耳廓,像在试一片新叶的温度。艾蕾诺拉这次没有缩。她只是看着薇拉,很小声地说:
“我是不是学得很差?”
薇拉看了她一会儿,说:“不差。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她没有笑。可艾蕾诺拉觉得,这已经是一句很软很软的话了。像在很冷的夜里,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放进来一点点光。那光不亮,却够她把脚下的路再看清一点。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裙摆上还沾着花园里那点很淡的蓝。那颜色已经快干了,像把一小片远方的天,从墙外悄悄带了回来。她看着那点蓝,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真能学会像薇拉那样站着。不是为让人不敢越过她,而是为让自己不再那么想逃。又或者,即便逃,也要逃得漂亮一些。像风吹过白树时,那些花落下来,从从容容,不惊动任何一片叶子。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薇拉说。
艾蕾诺拉点了点头。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薇拉还站在那圈光旁边,侧对着她,银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一道正在落下的、很静的雪。艾蕾诺拉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走进了外面那片暗紫色的长廊。她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一点,裙摆在地毯上拖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在替她数着每一步。
长廊很长……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