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园回来以后,艾蕾诺拉就很少再往那扇半圆形的门走了。
不是不喜欢了。是那堵墙还在。它透明,柔软,凉得像从深冬里捞起来的雾,横在那些蓝色花丛后面,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到此为止”。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指尖还停在那上面。这花园再亮,再静,再像从梦里裁下来的,也只是一只大一点的笼子。她可以在白树下面站很久,可以蹲下来捡那些会发光的花瓣,可以沿着小径来回地走,像在丈量自己的影子和墙之间的距离。可墙就在那里。它不拦她,也不催她。它只是轻轻把她挡回来,像在说:好了,你只能到这儿。
于是她很少再去。
日子像被谁拉长了,又像被水浸过,变得很轻。早上醒来,梳洗,用饭。有时去偏厅,有时就在房间里等。薇拉和维维安都来看过她。一个教她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把呼吸放稳;一个就在旁边坐着,偶尔剥颗果子,偶尔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她对她们,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讨厌。只是渐渐不再那么怕了。至少不再像头几天那样,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只刚被捡回来的、还没睁眼的小动物。这大概算一种进步。她不知道。也没人给她打分。
但女仆们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每次她走出房门,那些穿着深色长裙的身影就会忽然静一瞬。不是害怕得发抖的那种静,是更细微的、像空气被谁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们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弯下腰,头低得比平时更低,像怕自己的呼吸会从她面前吹过去。有人站得近,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小半步。不是厌恶,是小心翼翼的、拿不准距离的那种退。像她是一小簇从别处飘来的火,又暖,又不知会不会突然烧起来。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有几次,她走得很慢,裙摆擦过走廊地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滑过去。可那些女仆还是在她走近前就停了动作。她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余光里能看见几双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节发白,像在忍耐什么。等她走远了,才听见身后有极轻极轻的、像憋了太久才松开的气音。她们一直提着呼吸,像怕连她走过时带起的那点风,都会把她们惊动。
她很想说,不用这样。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像那天在镜子前一样,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让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漏出去。那天的女仆后来再没进过她的房间。她问过莉泽,莉泽支支吾吾,只说她被调去别处了。调去哪里,却不肯讲。艾蕾诺拉没有追问。她想起那女孩红着脸、眼睛蒙着水气的样子,就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片很薄很薄的霜,正沿着她的脊骨慢慢往下落。
“她们是怕我。”她在心里想。
不是怕她会打人、会骂人。是怕她笑得太轻,怕她眼睛忽然变亮,怕她夜里在房间里散开头发时,像从月亮里走出来似的,美得让人心慌。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看。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可这具身体不一样。它好看得有了重量,像把刀,刃还薄着,没开过。它不叫嚣,也不张扬。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那儿,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可香气已经藏不住了。女仆们都知道。她们比她更早地知道。从她第一次被扶着从长廊里走过,从她第一声又软又哑的“出去”,从她坐在窗边让风把头发吹乱又不去理,她们就都知道了。
有一次,她在走廊拐角处和一个小女仆迎面碰上了。那孩子抱着一摞叠好的软布,走得急,没看见她。等两人只差两步,她才猛地停住,像撞上一面透明的墙。她抬头看见艾蕾诺拉,眼睛一下睁得很大,嘴唇颤了颤,像要请安,又像要哭。怀里的布滑下去一块,落在地上,又软又轻,摊成很小的一团,像朵被风吹落的白花。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你东西掉了。”艾蕾诺拉说。
那孩子这才像被解了咒,慌忙蹲下去捡。她蹲得太急,额头差点碰到艾蕾诺拉的裙摆。艾蕾诺拉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那孩子像被这半步刺了一下,头更低了,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艾蕾诺拉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轻又软,像风吹过树梢。可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像这轻轻两个字,比呵斥还重。像有只很凉的手,从她头顶极轻地拂了一下,她整个人就不知道该怎么跪、怎么站、怎么把手里的布重新叠好了。艾蕾诺拉不再说话,从她身侧绕过去。她的裙摆擦过那孩子的手边,像一片影子从水面上移开。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很细微的、像把哭声往喉咙里咽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那孩子会连蹲都蹲不住。
回到房间以后,她在门后站了很久。额头抵着门板,听见外面的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呜呜的,像在哭。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世界里也被人让过路。地铁里,早高峰,人挤着人,偶尔有人侧身,说“你先”。她从没觉得那有什么。可刚才那孩子让得太多,多到像要把自己整个贴到墙上,好给她留出一条足够宽的路。这让她难受。像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会烫伤人的风。
她想,原来被人怕,是这么累的一件事。那些人看着她时,连呼吸都怕惊动她。而她看着自己,连走路都怕碰到谁。这房间,这城堡,这花园,到处都是透明的墙。不是她过不去,就是她们过不来。空气里像浮着一种很轻很轻的、看不见的细线,从她身上牵出去,系在每个人影上。她一动,那些线就跟着颤。她停,那些线也停。她害怕。她怕自己有一天会习惯这线,甚至喜欢上它。喜欢上那种只要站在那儿,就有人不敢抬头的滋味。那太可怕了。
她慢慢走到窗边,把额头贴上凉凉的玻璃。外面的天还是那样,灰紫灰紫的,像永远睡不醒。她把窗帘拉上一点,又拉上一点,最后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她脚边,细细的,像一小片被拉长的月亮。她站在那光里,粉白色的头发从肩后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动。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旧的梦里。这个梦没有出口,也没有声音。只有很多双在暗处低着的眼睛,像夜里半开的铃兰。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没哭。只是忽然很想变成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走在路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普通到连风从身边过去,都不会停。普通到可以随便笑,随便说话,随便从别人手里接过一块布,而不会让那人抖得像片叶子。
可她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从飞机上那扇窗开始,从云层里那道红眼睛一样的光开始,从她站在这座城里、被叫作艾蕾诺拉开始。她就再也普通不了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粉白色的头发从被角漏出来,像很轻的、没人敢碰的雪。门外,走廊静得像一条睡着了的长河。那些目光都已经退去了。可她觉得,它们还在。就贴在门板上,留在空气里,像一片不会散的、极轻极轻的雾。
她把手慢慢伸到被外,放在枕头旁边。那只小手在暗光里白得有些透明,像一瓣落在深色被面上的、还没化完的雪。她就那么摊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点什么,又像在等谁轻轻牵起它。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纱帐吹得像水一样……艾蕾诺拉闭上眼,在很轻很轻的风声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