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的课在午后结束。偏厅里的光已经斜了,从高窗上慢慢滑下来,像一块被风吹得极薄的浅金色绸缎,懒懒地铺在地板上。艾蕾诺拉站在那圈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光里,肩膀还绷着,像那堂课还没真正结束。薇拉先走了,留她一个人把呼吸放平。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从脚边爬向墙角,像这房间里有什么正慢慢暗下去。过了一会儿,莉泽才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说:“维维安大人交代,让您用过午茶后去西侧小厅。她在那里等您。”
艾蕾诺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她不是没想过维维安会来。薇拉教她站,教她走,教她怎么用肩膀和呼吸撑起一个“像样的人”。维维安自然也有她的那一份。只是她一直以为,魅魔女王不会正正经经上课。她太喜欢笑了,连走路都像在跳舞,像风里飘来飘去的一小片花瓣。这种人怎么当老师?可女仆们传完话就退下了,一个比一个轻快,像在躲什么。她只好回房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凉茶,又对着被女仆们盖住的那面镜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一点一点拢到耳后。临出门时,她发觉自己居然在紧张。和见薇拉前的那种紧张不一样。更轻,更慌,像要去赴一场明知道会被逗弄、却还是得去的约。
西侧小厅比偏厅小得多,也暖得多。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那空气里有股很淡很淡的甜,像把许多种花混在一起,又用极小的火慢慢煨过。门口垂着很薄的纱,粉紫色的,像一小片被晚霞浸透的雾。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那纱便一荡一荡,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招手。艾蕾诺拉站在门前,手抬到一半,还没去拨,里面已经有声音了。
“进来呀。姐姐等你半天了。”
那声音软得像化了一半的糖。不,不是糖。糖太稠。那声音轻而亮,像有谁在很静的午后,往玻璃杯里丢了一颗小小的冰,又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艾蕾诺拉吸了口气,拨开纱帘,走了进去。
小厅里点着几盏很暗的灯,光线又稠又暖,像有人把黄昏从窗外一点点倒进来。地上铺着厚而软的地毯,颜色是极浅的灰粉,像铺了一层被风揉碎的花瓣。维维安正靠在一张很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细细的银勺,面前是一碟切成小块的果子。那些果子亮晶晶的,像被蜜水浸过。她今天没穿那条领口很低的裙子,换了件浅杏色的长衣,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整个人都从衣服里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甜味。她的头发没有束,粉紫色的卷发散在肩头,像一团刚从梦里醒来的云。
她看见艾蕾诺拉进来,眼底的光像被谁吹了一下,忽地亮起来。
“来。”维维安朝她招手,没起身,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软垫,“坐这里。”
艾蕾诺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没动。
“不是要上课吗?”她问。
维维安像听见什么很有趣的话,轻轻笑出来。那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先从眼睛里漫开,再一点点流到嘴角,最后才变成一串极轻极轻的气音。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撑着下巴看艾蕾诺拉。那目光很软,软得几乎要滴下来,像有人把一整罐温热的蜂蜜慢慢倒过来。
“课当然是要上的。”她说,声音里还汪着那点笑意,“可你站那么远,是我会咬你,还是你会咬我?”
艾蕾诺拉抿了抿嘴。她慢慢走过去,在软榻另一端坐下。那垫子太软了,她一坐下去,整个人都往里陷了陷,像跌进一团热腾腾的云里。裙摆在她身周散开,像一小朵刚落到地面上的花。维维安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用银勺叉起一小块果子,递到她嘴边。
“张嘴。”
艾蕾诺拉别开脸:“我不饿。”
“不是饿才吃。”维维安说,勺子跟着她的脸转,像在喂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小鸟,“是姐姐给的,总要给点面子吧。”
艾蕾诺拉被那勺子追得没法,只好张嘴把那块果子含了进去。甜味一下在舌尖上化开,像谁往她嘴里丢了一颗又软又烫的小太阳。她皱着眉,嚼了两下,没说话。维维安笑得更深了,眼睛弯成两道极好看的弧。那视线落在艾蕾诺拉脸上,像有很轻很轻的羽毛,一遍遍扫过她的颧骨。艾蕾诺拉觉得耳朵尖慢慢热起来,像被那笑烫着了。
“你今天跟薇拉学了行礼。”维维安把勺子放下,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连擦手这件事都值得慢慢享受,“学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艾蕾诺拉说。
“她说‘还行’,那就是很好了。”维维安笑,“我姐姐那人,从不说多余的话。她能夸你一句,比外面那些废物说一万句都值。”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不想承认,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了一下她绷了很久的弦。那弦嗡嗡地响着,又细又轻,半天都停不下来。
“不过呢。”维维安忽然转过身,面向她盘腿坐好。她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像要宣布一件极重要的事,可眼底那点光还是没收起来,像风里晃着的小火星,“我和你薇拉姐姐不一样。她教你怎么让人不敢靠近。我教你,怎么让人想靠近,又近不了。”
艾蕾诺拉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叫想靠近,又近不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谁也不想让人靠近。她只想安安静静待着,不吓到人,也不被人吓。可维维安没给她发问的机会。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艾蕾诺拉眼前轻轻晃了晃。那手指又细又白,指尖像蘸了点将落未落的光。
“先学第一件事。”维维安说,“眼睛。”
“眼睛?”
“对。你说话时,眼睛在看哪里?看人,还是看旁边?看人的时候,是看眼睛,还是看嘴唇?”维维安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她。她的脸越凑越近,金色的眼睛像两盏从水底浮上来的灯,又像两只在暗处缓缓睁开的月亮。艾蕾诺拉想往后躲,可软榻太深了,她的背早陷进了一堆软垫里。她只能把脸偏开一点,听见维维安的声音轻得像在她耳边吹气:“别躲。你现在这样,谁看了都觉得你好欺负。”
艾蕾诺拉的心跳得很响。她能闻见维维安身上的香味。很甜,很暖,像刚出炉的蜜饼,又像雨后被太阳晒过的花。那种香和薇拉的冷完全相反,不是从空气里飘过来的,是从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说话的尾音里蒸出来的,直往人骨子里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像有什么从身体深处慢慢升起来。维维安又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
“比如现在。”维维安说,声音又低又软,像把一小片云朵按在她耳边,“你越躲,越让人想逗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有多好看?像被谁轻轻亲了一下。”
艾蕾诺拉猛地偏过头,伸手去推她。可那手软得没力气,推在维维安肩上,像把一团雾往外拨。维维安顺势就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暖,比薇拉的暖得多,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又像在太阳下晒了很久的小石头。她包着艾蕾诺拉的小拳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像终于得逞的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讨饶,“看把你吓的。”
艾蕾诺拉想把手抽回来,可维维安不放。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用指尖极轻地、像写字一样在艾蕾诺拉掌心划了一道。那触感痒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有一条很小很小的河,从她的掌心一直流到手腕。
“你的手,太容易出卖你了。”维维安说,眼睛看着她的掌心,像在替她看手相,“刚才我凑近时,它先抖了一下。你以为自己很镇定,可手不会说谎。以后不想让人看穿,先要把手藏住。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都行。”
艾蕾诺拉看着自己的手,被维维安托在掌心里,又小又白,像一捧快要化掉的雪。她忽然很难过。不是为被逗,是为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不听她的话。她控制不住脸红,控制不住发抖,控制不住让指尖在别人手里变热。那些女孩才有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体里往外冒。她恨它们。又拿它们没办法。像一场下在心里的雨,她没带伞,就只能那么淋着。
“别这副表情。”维维安说。她松了手,把艾蕾诺拉散在肩前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动作轻得不行,像在给一株最嫩的花拨开露水,“你现在不用急着学会全部。先学会怎么不让人一眼看穿。日子还长。你会慢慢喜欢上这些的。”
“我不会。”艾蕾诺拉小声说。
维维安弯起眼睛:“你连说谎都这么可爱。这可怎么办呀。”
她笑了一会儿,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小桌前倒了两杯淡金色的茶。那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像把屋里那点暖光都敛了进去。艾蕾诺拉接过茶时,指尖又碰到维维安的手。很暖。像被一小片夕阳贴了一下。那暖意从指尖爬上来,一直爬到她的耳后。她没有躲。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那茶太香了。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一小片又暖又软的黄昏里,她忽然不那么想躲了。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维维安说,端着杯子坐回软榻上。她两条腿从裙摆下露出来,白得像玉,又细又长,像从云里伸出来的一小截月光,“你来,我慢慢教。今天先陪你坐一会儿,不欺负你了。”
艾蕾诺拉捧着茶,没说话。她小口小口地喝。那茶不苦,带点很淡的果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她和维维安并排坐在软榻上,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窗外的天还是那样,紫灰紫灰的,像一块永远醒不过来的天鹅绒。维维安没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喝茶的样子,像在数她到底要多久才肯放松下来。
“好喝吗?”维维安问。
艾蕾诺拉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维维安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明天给你换一种。我屋里还有好多从各地带来的茶。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试。”
艾蕾诺拉没应声。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晃来晃去的光,像看着一整个被缩小了的黄昏。那光在她手心里慢慢转着,很静,很暖,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泡进去。
她忽然想,原来“有的是时间”这句话,听上去可以这么让人害怕,又这么让人安心。在这座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城里,时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而她坐在河边,被一个像蜜糖一样的人陪着,一口一口,喝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茶。她不那么冷了。可那暖意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从指缝里流走,
她分不清了……也不想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