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小厅比昨天又暖了一些。
艾蕾诺拉走进去的时候,维维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很小的银杯子。那杯子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像一轮被谁用指尖托住的月亮。她没抬头,只对着杯口轻轻吹了一下,热气便四散开去,像一小团刚从梦里醒来的雾。艾蕾诺拉站在门口,等那阵雾慢慢淡了,才轻手轻脚走进去。她还是没说话,可这屋子已经像认识她了。连地毯落下去的软,都和昨天一个样。空气里那股甜味也还在,淡了些,像隔了一夜的糖水,不再那么热,只温温地浮在呼吸之间。
“坐。”维维安说。这回没有朝她招手,只把身边的位置让出一半。那语气也淡,像在等一个已经约好的人。艾蕾诺拉便坐过去。昨天被她坐过的那块软垫,还留着很浅的、像被风压过的痕迹,像一朵已经收拢的花,仍记得有人曾在那里停过。她忽然觉得,时间这东西,在这间小厅里变得格外慢。慢得连一个坐过的印子,都能留到第二天。
“今天学点别的。”维维安把杯子搁下,转过身来,面向她。她的裙摆像水一样在软榻上化开,粉紫色的边角从垫子上流下去,像一小片被晚霞浸透的云。艾蕾诺拉点头。她已经不再问“要学什么”了。她知道,不管自己问不问,维维安都有办法把答案绕成一阵风。风过了,她不仅没听懂,还会脸红。像昨天那样,像每次靠近维维安时那样。
“说话。”维维安忽然说。
艾蕾诺拉看着她,有点发愣:“说什么?”
“随便什么。叫我的名字。”维维安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那姿态又松又懒,却让她整个人像从一幅画里斜斜地望出来。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失真,像把整个房间的暖光都吸进去,又慢慢放出来。艾蕾诺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所有的光都好像有了去向。它们不照在墙上,不落在帘上,只一圈一圈地、不声不响地,朝维维安身边聚拢。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她想叫,又觉得哪里不对。叫“维维安”三个字,昨天不是没叫过。可那时候紧张,语气是散的,像从嘴里不小心掉出来的几粒小珠子,蹦到地上就找不着了。现在维维安让她叫,她反而叫不出了。像有人把她的舌头轻轻按住,不让她随便发出声来。
“维维安。”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尾音落下去时,像片花瓣从半空中打着旋儿,极慢极慢地碰到地面。又像有谁在很静的夜里,往水面放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那灯不亮,却一直不肯沉。
维维安的眼睛眯起来一点。她没笑出声,只把脸往前凑了凑,像要把艾蕾诺拉刚才那声“维维安”从空气里捡起来,放回自己耳朵里再听一遍。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靠近一朵一碰就醒的花。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很特别。”她说,声音低得几乎算耳语,“又软,又凉。像在很暗的房间里,有谁推开了一扇木窗。”
艾蕾诺拉别开脸。这种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维维安总有这个本事,把一件很小的事说成一首诗,又让听的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觉得羞。不是难堪。是那种被人从暗处捧出来,才发现自己原来会发光的羞。像在很旧的衣柜里翻出一条被遗忘的薄裙子,抖一抖,灰都散尽,裙子还是亮的。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亮。更不知道,这样的亮会被维维安看见。
“不过,平时不能这样说话。”维维安忽然收敛了笑意,连语调都正了几分。她坐直了,像从棉花里抽出一根极细的竹骨。那根竹骨撑着她的肩,也撑着这屋子里慢慢变得认真的空气,“你的声音,很容易让人生怜。可你不能靠人怜。要靠,也得靠一种让人愿意听、又不敢靠太近的调子。就像……门只开一条缝。风能过,人不能进。”
艾蕾诺拉似懂非懂。门只开一条缝。风能过,人不能进。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像在嚼一片很薄的冰。她知道维维安说的不是门,是声音。是说话时那种似有若无的距离。她也知道这很难。比站直难,比行礼难。因为声音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比手脚更难驯。手可以握着,脚可以并拢。可声音呢?它从喉咙最深处出发,经过呼吸,经过骨头,经过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清的缝隙。它不肯安静。它总在她最不想暴露的时候,先替她红了脸。
“来,试一句。”维维安说,把旁边那碟果子往艾蕾诺拉面前推了推,“对我说:‘请多指教。’”
艾蕾诺拉看着那碟果子,又看维维安。她的喉咙动了动,像要把那几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那几个字不重,可像浸了水,捞起来时滴滴答答,全是不成形的慌张。她慢慢开口:“请多指教。”
声音出来了。可还是她平时的样子。小、软、怯,像在和谁讨饶。维维安摇了摇头,笑得又轻又淡:“太乖了。你这不是指教,是在求我别丢下你。”
艾蕾诺拉脸一热,像被谁用温热的毛巾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也听得出来。那声音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喜欢。可她就是做不好。这副嗓子像被浸在水里,越用力,越散。每一个字都像浮着的萍,抓不牢,停不住。它们从她嘴里逃出去,像一群受惊的小鱼,四散着钻进空气里。
“再试。把‘指教’两个字收住,别放出去。”维维安说,伸出手指,在她喉咙下方的位置极轻地一点。那指尖暖暖的,像把一颗小火星按进她的颈窝里,“从这里停住。像把一句话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凉下来,再让人听。”
艾蕾诺拉愣住。她低头,看自己的喉咙。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确实感觉到了。有些话,不一定要全说出来。留一点在喉咙里,让它半明半暗地停着,像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点风。她以前说话太实了,每个字都急急地往外赶,像怕说慢了会被谁抢走。原来,话也可以这样。停一停,收一收。像拢着一朵随时会散掉的烟。那烟太轻,轻得你不能去抓,只能用掌心虚虚地、顺着它的性子去托。
“请多……指教。”她试了一次。这次她在“多”字后面停了一下,最后两个字不再急着往外送,只从唇缝里轻轻滑出来。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小片很薄的、将化未化的雪,又像有谁往深水里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散得慢极了。连维维安都好像在那声音里停了一会儿。
“很好。”维维安轻声说。她眼里那点散漫的光已经全收起来了,沉在金色的瞳底,像被风吹得极稳的两簇火。艾蕾诺拉被那目光照着,忽然觉得喉咙里那点还没散尽的余音,像被谁轻轻接住了。它没有再乱跑,只乖乖地停在她自己的唇边。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说话可以这样。原来几个字,也能像一朵花那样,开得又慢又安静。
“你学得太快了。”维维安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在笑。她倾过身,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艾蕾诺拉的耳垂。那耳垂热得厉害,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小贝壳。艾蕾诺拉微微一颤,没有躲。她还在那声音的余波里,整个人像站在很浅很暖的水中,一动就漾开一大片光。
“下次别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维维安说。她的目光从艾蕾诺拉的眼睛滑下去,停在很淡很淡的唇线上,又慢慢移开,像在替自己划一道界限。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她的嗓子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调,软软的,带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慵懒。连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像有人借了她的嘴在说话。像有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慢慢醒过来,替她开了口。
维维安没答。她只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凑近,在离艾蕾诺拉唇边只剩半寸的地方停住。那距离太近了,近得艾蕾诺拉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那一点点金,像太阳下山前最后一道光落在了她眼里。她没躲。不是不想,是忘了。整个世界都像被维维安身上那股暖甜的气息按住了,连空气都走得又慢又轻。维维安的气息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条在黄昏里相碰的溪水,谁也不急,谁也不退。
“因为会让人想亲你。”维维安说。
艾蕾诺拉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进软垫里。她的脸像被火苗从下巴一路舔到额头,连头发丝都像要烧起来。维维安笑出声来,笑得极其开怀,像刚把一颗太甜太甜的糖终于喂进了想喂的人嘴里。她拍着软垫,肩膀一颤一颤,连脚踝都从裙摆下露出来,白得晃眼。
“你……别开这种玩笑!”艾蕾诺拉说。声音又变回原样了,又急又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维维安笑得更凶了。那笑像一阵很亮的风,把刚才那点暧昧的空气全吹散了。艾蕾诺拉又气又窘,把脸埋进掌心里,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尖。那耳尖在粉白色的头发下微微发抖,像两片刚被雨打过的花瓣。
“好,好。不开。”维维安擦着眼角,那笑还没散尽,像几片花瓣落在她脸上。她重新坐直,把散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对艾蕾诺拉眨了眨眼,“不过你记住,刚才那个声音,以后不能随便用。至少,别在薇拉面前用。她会当真。”
艾蕾诺拉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像被雾气蒸过。她小声说:“薇拉才不会像你一样。”
维维安又笑了,可这次轻得多,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只是不说。她比谁都当心你。好了,喝口茶吧。声音都练哑了。”
艾蕾诺拉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茶还是暖的,比昨天香。那香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一直就停在这间小厅里。她喝了一小口,舌头上烫烫的。窗外有风,把纱帘吹得轻轻响,像在为刚才那点越界的小事打圆场。她和维维安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可这沉默不沉。它轻轻的,像午后最薄的那一层光,落在两人之间,暖而不热。
“今天教到这里。”维维安说。她没再靠近,也没再笑。她只是那么坐着,陪艾蕾诺拉把一杯茶慢慢喝完。偶尔伸手,帮她把落在肩上的发丝捡掉。那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朵刚开的花捉虫子。艾蕾诺拉没说话。她不那么慌了。茶在手里暖着,人在旁边坐着。小厅里的光像被谁调低了一度,又软又静。她甚至有些不想走。可她也知道,明天还会来。那扇垂着粉紫纱帘的门,还会像今天一样,被风轻轻吹开,等着她。
“明天见,小艾蕾。”维维安在门口对她说。声音又轻又亮,像在告别一朵会走路的花。
艾蕾诺拉没有回头。她只是走进外面那片暗紫色的长廊里,裙摆拖过地面,没有声音。风从尽头吹来,把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地往后牵。她走了很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耳垂还烫着。
像被谁亲过一下。
又像有人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留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可是,那热度一直跟了她一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