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风吹着往前走。
艾蕾诺拉发现，自己居然开始能数出每一天的不同了。薇拉的课总在偏厅，那间又高又空的房间，地板上有圈永远泊着的薄光，像一小片走不掉的月亮，又像从极高极高的地方落下的一滴银色泪珠，落在地上，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晕。维维安的课在西侧小厅，软而暖，满屋子都是果香和花香，像一个小小的、被谁从现实里裁下来的梦，又像有人把整个黄昏都缝进了那几盏灯里。两间房间，一冷一暖，像她身体里两种不断拉扯的东西。她在那之间来来回回，渐渐也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节奏。有时她会在长廊里停下，看自己的影子被两边的光拉成不同的形状。一个偏紫，一个偏灰。像两个都不完全属于她的自己。
这天薇拉没让她去偏厅。派来的女仆说，今天的课改在花园。艾蕾诺拉应了一声，没多问。她越来越明白，问得再多，也改不了什么。不如留着力气，到时候自己看。
花园还是那样。银紫色的天光从四面八方漫下来，把那些蓝的、暗红的、半透明的植物都泡得发亮。风很轻，像有谁在很远处用扇子慢慢摇。空气里有水和叶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清，很薄，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她跟着女仆走到白树那一带，看见薇拉已经站在那儿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束发，银发就那么披着，风一吹，像一匹很旧的绸子，从肩后一直流到腰下。那绸子会发光，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月色落在雪上的那种、凉凉的、很轻很轻的亮。她今天没穿深色，是件灰白的长衣，领口很松，像把半个早晨都穿在了身上。艾蕾诺拉看见她时，她正侧对着这满园的花木，像一株比所有花都更安静的树。
“到这里来。”薇拉说。
艾蕾诺拉走过去。脚下的草很软，草叶贴着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像有无数片薄薄的绿在轻轻碰她。她走得很慢，裙摆从草尖上滑过去，沾了一点很淡的露。那些露水挂在裙边，像几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珠子，风一来，就化进布纹里。她站到薇拉面前，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很小的石桌。桌面很薄，边缘圆润，像被水冲了很久很久。桌上放着一盏很小的灯。灯座是黑石做的，沉而凉。灯罩却薄得近乎透明，像用一片蛋壳磨出来的，里面隐隐透出一点很弱很弱的光。旁边还有几片叶子，像是刚从哪里摘下来的，边缘还沾着点细小的露珠，像刚哭过的眼睛，湿漉漉地亮着。
“今天不学走路，也不学说话。”薇拉说，“我教你怎么用魔力。”
艾蕾诺拉抬头。魔力。她这些天听过好多次。维维安说话时，会漏出一点点粉紫色的光，像萤火一样绕着袖口飞。薇拉按着她后腰时，那种凉意也不是手带来的。她一直知道魔力就在这世界的每个角落，像空气里的灰，看不见，吸进去却全在。像夜里房间中的微尘，只有在某道光正好斜过来时，才看得见它们无声地、缓缓地浮着。可她自己，还没真正碰过。她总觉得自己和那东西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可能是旧身体留下的那层影子。也可能是她还没学会，怎么用这具新的、小小的身体去相信什么。
“我不一定能行。”她老实说。
“没有人一开始就行。”薇拉伸手，把那盏小灯拿起来，放在艾蕾诺拉手里。灯托很凉，像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可灯罩是暖的，像被谁的手心焐过。她让艾蕾诺拉把两只手都拢上去，像捧着一只睡着了的小鸟。那鸟很轻，很安静，却有一点点极微弱的跳动，从她的掌心传进来。艾蕾诺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太小了，合在一起，才刚好把灯托围住。那灯在她手里，像一颗被捧着的心脏。
“手放松。别想着去抓什么。魔力不是抓来的，是感觉来的。”薇拉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像从白树那头飘过来的一片叶子。艾蕾诺拉照做。她的手放在灯罩上，指尖微微发颤。那点暖意从灯罩里渗出来，沿着她的手掌，一点一点爬进手腕。像有很细很细的水，从她皮肤上流过，不凉，也不烫，只温温地、缓缓地，往她身体里走。她的呼吸慢慢轻下去。眼睛半闭着，像要在这片银紫色的天光里，听清楚什么。风声，草叶声，远远的不知道什么虫在叫。还有更轻的，像有极细极细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体里钻。
“感觉到了吗？”薇拉问。
艾蕾诺拉点点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正从空气里飘过来，擦过她的耳垂，绕过她的指尖，轻轻地、不停地往她皮肤上靠。那些丝太轻了，轻得像谁在很远处拨了一下竖琴，琴声还没到，空气先颤了起来。她的身体像被那些丝一点点点亮了，从手心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她觉得自己的血也变薄了，像有光在里面流。那光不急，不烫，只是很慢、很慢地，从她身体最暗的角落里浮起来。
“现在，试着把那些东西，赶到灯里去。”薇拉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打断她，又像在教一朵花怎么打开自己，“不用多。一点点就够。”
艾蕾诺拉照着做。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像用呼吸把什么东西慢慢推出去，又像只是轻轻、轻轻地，把拢着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她的额角泌出一层细汗，像清晨花瓣上凝出的第一颗露。那些光在她身体里乱走，怎么都不肯往灯里去。它们像一群刚醒来的萤火，东一点，西一点，一会儿聚在她的锁骨下，一会儿又散到她的指尖。她试了好几次，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用力还是在发抖。忽然，那盏灯轻轻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像有谁在灯心里吹了口气。又像某个很远的星子，忽然从云层后面眨了一下眼睛。
可艾蕾诺拉看见了。她睁大眼睛，手还拢着灯。那点光已经从灯罩里透出来，不是她刚才看见的暗黄色，是一种很淡、很软的白光，像从她自己的掌纹里渗进去又漫出来的。那光太轻了，轻得像一小片雾，又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短短的光弧。她的呼吸轻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那灯又亮了起来，这次更稳，像有人往里面放了一粒很小的、不会灭的星。
“很好。”薇拉说。
艾蕾诺拉“呼”地一下松了手。那灯还在她掌心里亮着，光爬满她的手背，把几根细小的血管照得发青。那光是从她手里长出来的吗？还是她只不过是一面镜子，把散在风里的东西聚了聚？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轻，像有人在她心口上小心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一扇很薄的门。她抬头看薇拉，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那亮不是灯光，是别的。像一个人在黑里走了太久，忽然摸到一扇门。门没开，可她知道自己能开了。
“原来……我可以。”她小声说。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浮上来，像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的一颗气泡。薇拉没有笑，只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发丝拨开一点，像替她擦掉一片落在额头上的叶子。那动作轻得近于无。可艾蕾诺拉觉得，自己的额头像被一小片月光贴了一下。
“你早就可以。”薇拉说。
她们在花园里又待了很久。薇拉教她用魔力做很小的事。把一片叶子从石桌上轻轻托起来。把散在草里的几片花瓣聚成一小堆。把灯罩上的露水一点一点引到旁边。那些事又小又静，像在教一个刚学会呼吸的人，怎么用这口气去碰世界。艾蕾诺拉做得不太好。花瓣会散，叶子会掉，露水总不等她准备好就滑进土里，像一些太胆小的小动物，一碰就逃。可她没有停。她蹲在草地上，裙摆铺开，粉白色的头发落下来，垂在脸侧，像一层很软很轻的雾。她一次一次地试，像要把过去那些日子里使不上的力气，全用在这些轻得不能再轻的小事上。那些失败没有让她觉得丢脸。因为薇拉就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目光不催她，也不扶她。像一片很远很静的湖，她跌进去多少次，都不会溅起水花。
有一次，她真的把几片落叶托起来了。叶子浮在她掌心上方，慢慢转着，像几只在空气里游着的小鱼，又像几片被风忘记带走的梦。她屏着呼吸，眼睛亮得厉害。那几片叶子转了几圈，又轻轻落回地面，像累了一般的，软软地贴住草尖。艾蕾诺拉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掠过，轻得像第一片雪落在屋檐上，还没站稳就化了。可薇拉看见了。她站在白树下，没有过来。风把她的银发吹得半扬，像一场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的雪。她看着艾蕾诺拉，像在看着这花园里最慢、最静的一朵花，终于愿意抬头了。
“去洗手吧。”薇拉说，“该用饭了。”
艾蕾诺拉站起来。她的裙子上沾了草和露水，手也凉凉的。可她没觉得冷。她跟着薇拉往花园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小灯已经灭了，安安静静地立在石桌上。风从它旁边经过，像替它把最后一点光都收进了空气里。那些被托起过的叶子，已经落回草地上，像从来没有人打扰过它们。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盏灯记得。那几片叶子记得。她的手心也记得，那种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亮起来的感觉。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明天，她还会来这里。用那些刚刚学会的、又小又轻的东西，去碰一碰这个世界。也许有一天，她能靠这些，把挡在面前的那堵透明的墙，也推开一点点。
她这样想着，走进了长廊。身后，花园里的光还亮着，像谁在那里轻轻合上了一本会发光的书。那书页是风，是露水，是落下来又飘起来的叶子。艾蕾诺拉没有回头。她的步子很轻，却比来时稳了许多……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里有了一点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