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醒得很早。
她原以为经过那样一个夜晚,自己会睡得更沉一点。可天还没亮透,那点紫灰的光刚刚漫上窗沿,她就醒了。像身体里有根极细的弦,被那光轻轻一碰,就“叮”地一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上那片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会流动的银紫色。它还在,和昨晚一样,安安静静地泊在同一个位置,像一整夜都没动过。她躺在那儿,看那光从浅紫变成灰白,再从灰白里透出一点点亮,像有人在天上慢慢点了一盏灯……灯很小,照不远。可到底和夜不同了。
她躺了一会儿,没叫人。女仆们大概还没起。这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她的头发在枕头上缓缓滑动的微响。她把脸侧过去,看窗边。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小片很薄的、正要离开的雾。昨天夜里,她就是那样睡着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把她一点一点地送进梦里。梦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很深很深的、什么都没有的暗。她在里面浮着,像一片很小的、不肯沉下去的花瓣。那花瓣不重,也不急,只在黑暗里慢慢转着,像在等谁来把它捞起来。
她慢慢坐起来。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光着,踩在地毯上。那地毯软得厉害,像踩在一层很细很细的苔藓上。她没穿鞋,就那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花园已经能看见了。那些蓝的花、白的树、半透明的叶子,都在晨光里静着,像刚从梦里醒过来,还不肯太用力地活。昨晚的风已经走了。只剩一点很淡的、像被洗过的空气,轻轻扑在她脸上。那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叶子背面的凉,还有一点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她忽然很想去花园。
不是为练魔法,也不是为躲谁。就只是想去走走。想趁女仆们还没来敲门,趁薇拉和维维安都还不在,自己一个人,到那几株白树下面站一会儿。她这样想着,便回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薄外衣。那外衣是浅灰色的,轻得像用风裁的。她把它披在肩上,领口拢了拢,又蹲下去穿鞋。鞋很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像她这个人,也正慢慢学会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她忽然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这时候会做什么?大概会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一直睡到中午。可她现在睡不着了。这具身体像刚被水洗过,每个毛孔都醒着,都在叫她出去走走。她没抗拒。也抗拒不过。
她推开门……走廊里很静,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两旁的窄窗漏下一点光,把石面照得像一条很长的、发亮的河。她沿着河走,步子又轻又慢。晨风从不知哪头吹来,把她散在身后的头发轻轻托起,又放下。那风像在和她玩一个很旧的游戏,她不追,它也不跑。她穿过那道半圆形的石拱门时,没有人看见。裙摆从门槛上轻轻扫过去,像把小半片早晨也带了进去。花园像在等她。那些花叶在她走近时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用只有它们听得懂的方式和她打招呼。蓝花仰着脸,白树垂着枝,半透明的叶片在风里微微翻起,像许多极小的、会呼吸的手掌。
她走到白树下,站定。树上的小花还亮着,像被昨夜的露水洗过,又薄又润。她仰起头,看那些花。风很小,花却不停地在动,像有些话不方便说,只用很轻很轻的姿势告诉她:你来了呀。她看着那些花,心里慢慢静下去。昨天魔王站在这里看她时留下的那层凉意,像被这晨光一点一点地烘散了。她把手伸出去,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小花。花瓣软得让人不敢碰,像一触就要化。她没有摘。只让指尖在花下停了一小会儿,像在等它记得自己。
“你起得真早。”
艾蕾诺拉回过头。
维维安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条很淡的藕紫色长裙,裙摆拖在草尖上,像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的一道影子。她的头发没有束,粉紫色的卷发披在肩后,几缕垂在胸前,比花园里最亮的花还亮。她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有茶,只轻轻背着一只手,朝艾蕾诺拉走过来。那步伐又轻又慢,像踏着水,又像这满园的花都在给她让路。艾蕾诺拉看着她,忽然觉得晨光都偏了偏。都朝她那边偏过去了一点。
“吓到你了?”维维安走到她旁边,微微弯下腰,看她的脸。她那声音带着笑,可那笑不闹,像清晨第一声鸟叫,轻轻的,怕把空气碰碎。
艾蕾诺拉摇头,她其实真的没被吓到。和维维安待久了,她渐渐能认出她的气息,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香味,是更早一步就到的,像风里忽然多了一点点暖意。她知道她来了。只是没回头。因为那时候,她还在和那朵小白花说再见。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维维安问。她在艾蕾诺拉身边站直,也抬头去看那几株白树。晨光从她们头顶斜斜地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软又长,像两株并排长在草地上的、颜色不同的花。艾蕾诺拉注意到,维维安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见面就逗她。她的语气很淡,像这花园里的空气,不凉,不热,刚刚好。像她早就知道她会来,也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她站一会儿。
“睡不着。”艾蕾诺拉说……她也没说谎,只是没把话说完。她不是睡不着才出来。是出来以后,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像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薄冰,被这花园里的风和光,慢慢化开了一小角。那角不大,可已经够她喘上几口气了。
维维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处较厚的草地上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艾蕾诺拉看了看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草很软,带着夜露的潮气。她的裙摆铺开,像一小片落在草地上的月光。维维安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那表情太静了,静得让艾蕾诺拉有些不习惯。她原以为维维安会问点什么。比如昨晚睡得好不好,比如魔王来过之后她有没有哭。可维维安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坐着,像在陪她一起等这早晨慢慢醒过来。像有些话,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像有些伤,不用看,也知道位置。
“你恨他吗?”维维安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风里摘下来的一句。她没有说名字。可艾蕾诺拉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把她从飞机上抓走,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人。魔王……那个人,她恨他吗?
艾蕾诺拉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看那些白树上的花。风从枝头过去,把一点极淡的香送到她们这边。她想起很多个夜晚,自己缩在被子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咬碎,又咽下去。她想起他的眼睛,那种很暗很暗的红,像从世界最深处望上来。他看她时,连空气都会变冷。他叫她艾蕾诺拉。他说她更接近他了。他说,她很快就会不再害怕。她应该恨他的。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被她恨。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觉得“恨”这个字太重了。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拿起来。又或者,她是太累了……累得连恨都要很用力。
“不知道。”艾蕾诺拉小声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小又白,蜷在膝盖上,像几片还没打开的花瓣。她慢慢把它们展开,又慢慢收拢。反复几次,才接着往下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恨他。可恨他,又能怎么样?他不会因为我的恨,就放我走。也不会因为我不恨,就对我好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说给自己听:“所以,我干脆不恨了。等以后有力气了,再说。”
维维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艾蕾诺拉的小手上,轻轻覆着。那只手很暖,像刚从阳光里拿出来。艾蕾诺拉没有躲。她甚至把自己的手指,往维维安的掌心里缩了一缩。这动作无端地让她想哭,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了。也许是因为,维维安的手太暖了,暖得她整个人都像要软下来。
“不用急着恨谁。”维维安说,声音仍是很轻,像怕惊着那些还醒着的花,“你现在只要活着,把每一天过好。别的,时间会慢慢教你。”
“我怕我学不会。”艾蕾诺拉说。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和风混在一起,几乎听不见。“我怕自己到最后,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亚连。我会不会,再过几年,就觉得现在这一切都是对的?觉得我本来就该长这样,该在这里,该学那些东西。我怕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
维维安转过头来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明亮,却不刺眼。像两汪被天光照亮的、很浅很浅的水。那水很静,静得能照出艾蕾诺拉此刻的脸。她看了艾蕾诺拉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我像坏人吗?”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薇拉呢?”维维安又问。
艾蕾诺拉还是摇头。于是维维安笑了。那笑很淡,像从她眼里慢慢漾出来的,又像晨风里浮起的一点极细的花粉。她说:“看吧。你连我们都不觉得坏。你以后也不会变成什么太坏的人。”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只是把脸轻轻别到一边。风吹过来,把她的粉白色长发吹到脸前。她没去拨。只让那些发丝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那感觉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眼泪先挡住了。她不那么想哭了。维维安的手还覆着她的。很暖。暖得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再多撑一阵子。不是不怕。是怕的时候,也有人愿意这样坐着,陪她把怕一点点地坐散。
“昨天魔王来过。”艾蕾诺拉终于说。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透出来,很轻,像在说一个不想再提的秘密。
“我知道。”维维安说。
“我怕他。”
“嗯。”
“可我不只是怕他。”艾蕾诺拉顿了顿,像在找词。她的手指在维维安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试着往前游了游。“我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学了什么,知道我站在哪里,知道这具身体什么时候会变成下一个样子。他看我,就像看一件他亲手做的东西。我不喜欢那样。我不想当他做出来的东西。”
维维安安静地听着。等艾蕾诺拉不说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起了一点点涟漪。她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安慰。她只是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艾蕾诺拉的手背。那动作很慢,像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灰。
“他看谁,都像看东西。”维维安说。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那些蓝得发灰的花上,像在看着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这世上的东西,他都没怎么放在心上。所以你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你,其实已经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了。”
艾蕾诺拉抬起头,像没听懂。维维安却不再说了。她松开手,站起来,拍拍裙摆。晨光已经高了一点,把花园里的颜色都照得更清。那些蓝色的花像喝足了光,一簇一簇,亮得像要滴下来。维维安看着那些花,慢慢说:“外面风凉,你还没用饭。我们先回去,薇拉今天没课,你可以好好休息。”
艾蕾诺拉站起来。她跟在维维安身后,往花园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一眼那几株白树。树上的花还在风里摇,像在和她道别。她忽然觉得,也许“恨”这件事,真的没那么重要。现在她最想要的,不过是明天还能来这儿走一走。不过如此。
回到长廊里时,维维安忽然转过来,把艾蕾诺拉肩上有点滑下去的外衣拉了拉,替她重新拢好。然后,她笑着说:“你最近,好像长高了一点。”
艾蕾诺拉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维维安说得那样自然,像在说一件很确定很确定的好事。她没反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可里面,像有什么已经慢慢落下来了。
维维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那动作和从前一样,又轻又突然。可这一次,艾蕾诺拉没有躲。她只是眨了眨眼,像被一小片阳光碰了一下。
“走吧,小艾蕾。”维维安说,“今天给你泡一种很香的茶。你一定会喜欢。”
她走在前面,藕紫色的裙摆从石面上拖过去,像把一路的暗色都染软了。艾蕾诺拉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落下。她看着维维安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真忘了亚连,至少还会记得这个早晨。记得有人坐在她旁边,替她焐着手,说“你连我们都不觉得坏”。
那点暖意,像从掌心,一直漫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