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艾蕾诺拉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座城的脾气。
它很大,大得让人心慌,可它也有自己的节奏。女仆们会在固定的时辰来,端来饭菜,点起灯,把回廊里的薄纱放下来,像给整座城都蒙上一层很轻很轻的睡意。花园里的风总是从西边来,挟着花香,再晚一些就凉下去,像有人把一扇看不见的窗慢慢关上了。薇拉大多在偏厅等她,站在那圈永远泊着的光旁边,像一株不会老的树。维维安更喜欢西侧小厅,有时会故意比约定的时间晚来一会儿,像要看看她等急了没有。她就在这样的节奏里,一天天活了下来。那些太深的夜、太静的走廊、偶尔从自己身体里浮上来的饥渴感,都像被这节奏慢慢安抚了。她甚至有些忘了,自己原本是被关在这里的。忘了这城有主人,忘了那个人只是暂时没有来看她。
可有些事,不是她忘了就会消失的。
那天傍晚,她刚从花园回来……裙摆上还沾着草汁,鞋尖也湿了一小片,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雨里穿过。她没让人跟,只一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右前方轻轻推着,像在催她走快些,又像在和她玩一个很旧很旧的游戏。她的影子被两旁的窄窗投在地上,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又一截一截地暗下来。她走得很轻,像踩在一条很薄的、随时会碎掉的光带上。这长廊她走了很多遍,可没有一遍像现在这样静……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头发从肩头滑下去时,擦过衣料的那一点点声响。
转过拐角时,她停住了……
那人站在她房间门口。
不是女仆,也不是莉泽。
那是个极高、极静的身影,像从走廊尽头的暗处流出来,又像整片暗色都朝那里塌下去。他侧对着她,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他穿着很薄的黑色长衣,袖子收得极窄,像把整条手臂都裹进了一层夜。黑发垂在肩后,几缕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耳廓。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感觉不到。艾蕾诺拉只觉自己的血从脸上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像有人用很冷很冷的水,从她头顶慢慢浇到脚底,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那点刚刚还很轻快的呼吸,在喉咙里忽然绊了一下,然后再也不敢出声。
是魔王……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那些湿凉的草汁贴着她的掌心,很凉,凉得她分不清是裙子凉,还是自己凉。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知道,他一定已经发现她了。从她的脚步,从她的呼吸,从她看到他的那一瞬突然变快的心跳。她没有地方躲。这长廊只有一条路,两头都通向他。她忽然想,自己刚刚还在花园里笑得那么轻,像这世界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原来只是他还没来。
“过来……”魔王说。
那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说得上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句话,中间隔着很长的风。可艾蕾诺拉还是僵了一下。她慢慢挪动步子。每走近一步,空气都像更沉一点,像有看不见的水在往她身上涨。她的鞋踩在石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可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重得厉害。最后,她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没抬头。她不敢。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衣摆上,又往下一点,落在他脚边那一小片被窗光映亮的地面上。那地面很亮,像一汪很浅很浅的水。她觉得自己就站在那水的边上,再往前一点,就会掉进去。
“你现在,走路有教养多了。”魔王说。
这话来得太轻,轻得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夸她。她没说话,只盯着他衣摆下方露出的一小截鞋尖。那里也是黑的,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她忽然想,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他有没有进过她的房间?那里面还放着莉泽给她做的香露,放着维维安给她的糖纸,放着她自己点亮的小灯。她不想让他进去。可这地方,哪一寸不是他的……连她自己,都是他的。
“抬起头。”魔王说。
她没动,过了两秒,她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气太轻了,轻得像从她头顶掠过去的一丝风,又像某种极淡极淡的失望。然后,她感到一道阴影落下来。是他……他朝她走了半步,那距离一下被压得极近。她甚至能看见他衣襟上极细极细的银纹,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还未醒来的蛇。她的下巴被他用指节轻轻一托。那手很凉,凉得她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那种从骨子里漫上来的、被轻易控制住的感觉。她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动物,浑身都僵了,只有眼睛还在微微地颤。
“我让你抬头。”他说。
艾蕾诺拉闭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她抬起了头。他的脸还是那样,像她,又不像她。眉骨很深,眼睛很红,那种红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烧上来的,没有温度,也不往外漫。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两盏不需要燃料的灯。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手。
“眼睛的颜色,比前些天好了。”他说。
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今天窗外的风比昨天小了一点。艾蕾诺拉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好”不是真的好,是“像样了”。是像他们了,她的眼睛,这双她每天早上都要在镜子里确认好一会儿的红色眼睛,正在慢慢变成他会满意的那种颜色……这念头让她的喉咙发紧,她别开脸,不看他。
“跟我进来。”魔王说,转身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的动作极自然,像这房间本来就不是她的。那门在他手下“吱呀”一声开了,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艾蕾诺拉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不想进去。那房间里有她刚刚学会的一点生活。有她用魔法扫过的小径,有她一点一点收拢起来的自己的气味。他进去,那些东西就都不再是她的了。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动了。她跟着他,走了进去。像一片被风牵着走的叶子,她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几朵她从花园带回来的小花,还躺在墙角的碟子里。窗子半开,风把纱帘吹得一鼓一鼓。魔王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他没有翻她的东西,也没有碰什么。可艾蕾诺拉就是觉得,这房间里所有她费心摆好的东西,都在他眼里被拆开了,被看穿了,被归类了。她站在门口,像这房间的客人。像她这些天才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小的、摇摇晃晃的安全感,被他一眼就看回了原形。
“薇拉教你的是规矩。”魔王说。他没回头,只慢慢走到窗边。那帘子从他肩旁滑过去,像一片很轻的雾。他站在那雾里,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维维安教你的是方法……你现在学的还行……可有一点,你还没学会。”
艾蕾诺拉没问,她知道他会说……
“你还没学会,不要一见到我,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极淡极淡的、像在取笑又像在提醒的意味……艾蕾诺拉的耳朵烧起来。她低下头,不吭声,她当然怕他。怕他走路没声,怕他忽然出现,怕他那种什么都尽在掌握的眼神。可被他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又觉得羞。像自己藏的那么深的一点东西,被人轻轻一翻,就全翻到了太阳底下。像她花了那么多天学会的站、学会的藏,只要一站在他面前,就全都变成了笑话。
“我不是小猫。”她小声说。
魔王侧过头……窗外有风,把他额前的一缕黑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极慢地动了一下,像在打量她。然后,他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艾蕾诺拉看见了,那不是让人安心的笑。那是像在说“你果然是”的笑。那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温柔,它只是轻轻一现,像水面下极快游过去的一条暗影。
“最近做些什么?”他忽然问。
语气松了些,像真的只是来看看她。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到她面前。他仍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像在看外面的天。艾蕾诺拉沉默了几秒,才说:“上课,去花园和练魔法。”
“还有呢。”他说。
“没有了。”她说。
魔王没再往下问,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经过她身边时,艾蕾诺拉往旁边让了让,她让得不多,只一小步。可那一步像用尽了她刚刚才找回来的那点力气。他停下,低头看她。她太矮了。每次他靠近,她都像被他的影子整个罩住。她屏着呼吸,他没说话只抬起手,把她因为刚才跑回来而有些乱的领口,极轻极轻地理了一下。那手指擦过她的衣领,凉得像在她锁骨上点了一下。她的肩不自觉地缩了缩,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像被谁用指尖,把一小片来不及落下的雪,按进了她的皮肤里。
“别总把自己弄得像在逃。”他说。
然后他走了,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轻得像从未被打开过。艾蕾诺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的心跳还很快……可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哭了,她只是把被魔王理过的那片领口,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里还留着一丝凉。很淡,像被风碰过。她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抬头看窗外。天光已经暗下去一点。那些她这些天好不容易学会的、用来让自己安心的小事,还都在这房间里。它们没有被他拿走。他也从没说过要拿走。他只是来了,看了看,又走了。像一阵很冷的风,吹过了她的花园,叶子动了,可没有落。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怕他了。不是他不可怕了。是她发现,他其实也不是来做什么的。至少今天,他只是来看一看她。像看一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正在慢慢长起来的植物。不浇水,也不说话,只那么看一会儿,就走了。
可她还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自己再怎么逃,也始终长在他随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窗外,天光又暗下去一点,她看着那半开的窗,慢慢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粉白色的头发从被沿漏出来,软软地铺在枕上。她没再想他……她只希望,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自己能站得再直一点,哪怕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