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发现，自己最近总想找点事做。
不是那些被安排好的课，也不是被女仆们簇拥着的起居。是一个人待着时，两只手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就想做点什么。像从前在家里，她有时会忽然站起来，把书架上的灰擦一遍，或者把衣柜里那些叠得不怎么整齐的衣服重新理一理。其实那些事不做也不会怎样。可做了，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平了。像风吹过湖面，浪还在，可已经小了。又像在很长的夜里，把一只很小很小的杯子擦干净了，放在灯下，看它反出一点温温的光。那光不亮，可到底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她现在也这样。
那天午休后，她没有去花园，也没有躺下。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看自己那几本薄薄的魔法笔记。那是薇拉给她的小册子，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她翻了几页，又合上。上面那些字她大半都看得懂了，可离真正“会”还差得远。那些字有些写得很密，有些旁边画着极细极细的符号，像一小排一小排的、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她看着它们，心里很静。她忽然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这么想学点东西。不是被逼着，不是为了应付谁。是真的想。想把这些还不太听她话的魔力，一点一点地，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安静地放在翻开的书页上。这双手现在能做很多以前做不了的事了。能点亮一盏灯，能把几片叶子托起来，能让自己在风里站得稳当些。可它们还是太空了。像做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做。像一双手里明明已经装了一点光，却还是常常不知道，该把那光放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以前薇拉在第一堂生活魔法课上说的话。那时候她刚能放出一点光，弱得像要灭。那光太薄了，薄得她当时都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把它吹散了。薇拉说，魔力不是用来炫耀的。魔力是用来照顾生活的。一个房间，一杯水，一束光，你把它弄妥帖了，心也就安定了。她当时没太听进去。那时她满脑子都是“逃出去”“变回去”，哪有心思想这些。现在才觉得有道理，这世上有些东西太远了，她够不到。可手边的、脚边的、眼跟前的，总还是能碰一碰的。把眼前这一小片弄好了，心口那一片，好像也就没那么乱了。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
她先看了看地面……地毯上散着几片从花园里带回来的碎花瓣，已经很干了，卷成很小很小的几个点。像谁把几滴蓝墨水不经意洒在了地上，又忘了擦。她蹲下来，像平时练的那样，把那些碎花瓣拢到掌心。这次她没有用指尖去碰，只试着用很轻很轻的魔力，让它们自己浮起来。那点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会呼吸的水。那水没有颜色，可它流过的地方，空气都像被洗过一样。花瓣们动了一下，然后一片，两片，三片，慢慢离开了地毯。它们浮得很低，像刚学会飞的小虫，不敢飞高，只敢在她手边一小圈一小圈地转。艾蕾诺拉屏着呼吸，把那些花瓣送到墙角一个小碟子里。它们轻轻落进去，没有弄出一点声音。像几只很累很累的蝶，终于找到了一小片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她看着那碟子，忽然有点高兴，像终于用自己的力气，把一个很小的角落弄干净了。
她来了劲。
她走到床边，把那条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拿起来，学女仆们那样叠。可叠到一半，她又停下。她想起一个生活魔法，是薇拉某天顺手教她的。那术式很简单，只要把魔力像水一样铺在布面上，再慢慢拉平，就能把褶皱一点一点地熨开。她当时只练了一小会儿，没完全学会。现在正好试试。
她把薄毯铺在床沿，两只手悬在毯子上方，指尖对着那几个折痕。折痕不深，像几道被风忘了带走的波纹。她闭上眼，想着薇拉的话。魔力不是抓来的……是感觉来的，像把指尖伸进很缓很缓的风里，风会自己从指缝间流过去。她让那些细细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从掌心浮出来，落在毯面上。毯子轻轻动了一下……那些折痕像被水浸过一样，慢慢舒展开来。它们不是被压平的，是像被谁从里面轻轻托起来，再一点一点地放下去。最后平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睁开眼，看着那毯子，像看一件自己刚刚做成的、顶好顶好的东西。
“好厉害。”她小声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很久没这样夸过自己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可这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可以说这种话的。
下午，她去了花园。
这次不是因为想透气，是想做点更实在的事。她提了一只很小的铜壶，壶里装着水。那铜壶很旧了，壶口和把手上都磨出了很淡很亮的光，像被谁用过了很多很多年。她走到花园一侧，那些蓝花下面，有几株很小的、叶子有点蔫的花。那些花不高，只到她膝盖，叶子软软地垂着，像渴了很久。她蹲下来，用引水魔法把壶里的水慢慢引出来。水流很细，像一根会发亮的线，从壶口一直落到土里。她不敢浇多。只让那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那些叶子开始还很垂，过了一会儿，像睡醒了似的，慢慢抬起来一点。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有个孩子在暗处伸了个懒腰。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像在和她道谢。不是用声音，是用那一点点重新抬起来的力气。
她又去扫那几株白树下的小径。
那上面落了好些叶子，有些黄，有些蓝，有些薄得透明。透明的那些最轻，风一过就贴着地面抖，像要从这世界里逃走。她没用扫帚。她试着用风魔法，把那些叶子从路面上轻轻推过去。一次不行，散了；两次不行，又散了。那些叶子像一群不听话的鱼，她的风刚过去，它们就朝四面八方逃开……她没灰心。她蹲在那里，又试了几次；第三次，她终于找到一点窍门。那风不能太急，要从下面慢慢托起来，再朝一个方向送。像用手在水底推着一小群鱼，不能追，只能引。她试了几次，那些叶子总算像排着小队一样，顺着她的风，慢慢聚到路边一小堆。她的额角已经出了汗，几缕头发黏在脸侧，裙摆上也沾了草。可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憋着的东西，被这些很小很小的事，一点一点地放出去了。像一扇关久了的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做得不错。”
艾蕾诺拉回过头，看见薇拉站在白树后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从树影里慢慢显出来。风从她身后经过，把她的银发吹得极轻地动，像在替她说话。艾蕾诺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让薇拉再夸一句。她没说，只是看着薇拉，小声说：“我刚刚，用风把叶子扫到旁边了。”
“我看见了。”薇拉说。
她走到艾蕾诺拉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堆叶子。那堆叶子其实还不太整齐，有几片被风吹得翘起来，像随时要再跑开。可薇拉没说什么。她只把一片飞到艾蕾诺拉肩上的叶子拿下来，轻轻放回那堆叶子上面。那动作很轻，像把一只从巢里掉下来的小鸟，重新放回它该待的地方。
然后她说：“你的控制力，最近进步很多。再过一阵子，可以学一些更细的术式。”
艾蕾诺拉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地点着了。那亮不是火，是水。像有光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一直浮到她眼睛里。她问：“更细的，是指什么？”
“比如，把雾里的水汽凝成露。比如，把光捏成不同的形状。”薇拉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着明天天会亮一样自然。可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睛看着艾蕾诺拉，像在看她还有多少没被打开的地方。那目光不逼她。只是轻轻地、很耐心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说，你还有好多东西能学……别急，我在。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劲儿。也许只是这些天，被那些太深太暗的东西压得太久了。现在终于有一点光从她的指尖里长出来，她想让它长得多一点，哪怕只多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小片能照见自己的、很小很小的亮。
那天晚上，她没让女仆点灯，她自己来。
她站在房间中央，把两只手轻轻合在一起……像捧着一小团从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光。那光很弱，像初生的萤。她慢慢把手打开。光从她掌心浮起来，分成几颗，又一颗，又一颗。那些光没有重量，也不烫。它们慢悠悠地飘向房间的几个角落，像几朵很小很小的、会飞的睡莲，她看着它们，慢慢呼出一口气。房间不再是暗的了，被她的光照着，连墙上的纹路都像在轻轻呼吸。那光不刺眼，只温温地、软软地亮着，像谁在夜里替她把月亮掰下来一小块，放在了房间里。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那些小光还在她头顶慢慢飘着。她抬头看它们，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终于有一点像“她的”了。不是谁安排给她的，是她自己点亮的……那点光很小，小得只够照亮她一个人，可她觉得够了。
她轻轻说：“等我再厉害一点，就给你们做一盏会自己亮的小灯。”
这话没有对象，可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那些光里最小的一颗，轻轻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