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很少下雨。
艾蕾诺拉来这里这么多天,见过暗紫色的天,见过从西边不停吹来的风,见过白树在夜里自己发光,却从没见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来。这地方像被谁扣在了一只巨大的琉璃罩里,什么都齐了,只有雨不来。所以当她在花园里看见第一滴银色的水珠打在草叶上时,她以为又是自己眼花了。
可第二滴很快就来了……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很轻,很细,像有人从天上慢慢撒下一把极细极细的银线。那线落到叶子上,叶子轻轻一颤,像被谁用小指碰了一下。落到她的袖子上,立刻洇开一小团颜色,像灰白色的布料上忽然开出了一朵很小很浅的花。她抬起头,天上没有云。或者说,她分不清哪些是云。那整片紫灰的天光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慢慢湿润的绸。银色的雨从那儿落下来,不声不响,像怕把谁吵醒。
她没有躲。
她站在白树下,仰着脸,让那些极细极轻的雨丝落在自己的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凉凉的,像有无数只极小极小的手,从天上伸下来,轻轻摸了摸她。她觉得整个人都变透了,像被这雨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不是洗掉什么,是让什么更清楚了一点……她闭上眼。雨落在她的睫毛上,结成很小很小的水珠。她没有擦,只让它们自己慢慢滑下去。那滑下去的路径很轻,像有只手指在她脸上一笔一笔地画。画到下巴时,才肯落下去。她觉得这雨不伤人,它和血不一样。血会牵着她走,雨不会。雨只是落下来,落在哪儿就是哪儿。不追,不缠,不要她回应。
她站了有一会儿,头发湿了,几缕银粉色的发丝贴在了脸颊和额角上,像被谁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裙摆也湿了,颜色深了一小层,贴着她的小腿。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很静。这花园里除了她,只有雨。
然后,一把伞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伞是极淡的灰白色,像用某个阴天的光裁成的。那伞面遮在她头顶,把雨声一下子挡去了一半。她睁开眼,先看见伞骨投在她脸上的几道细影,像一小片斜下来的枝。然后,她闻到了维维安的味道。很淡,很暖,像被雨洗过之后又重新晾起来的花。那味道混在雨气里,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游过来的一条小河。艾蕾诺拉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你这孩子,怎么总喜欢在奇怪的地方倔。”维维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轻轻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她的气息很近,像就贴在她耳后。雨丝还在往伞下滑,一滴一滴,从艾蕾诺拉眼前坠下去,亮得像极小极小的星。
“我没有倔。”艾蕾诺拉说。她的声音被雨洗得有点软,像刚醒过来似的,“我只是想淋一下雨。”
“淋雨就是倔。”维维安说。
她把伞又往前倾了倾,像是怕还有雨丝从前面飘进来沾到艾蕾诺拉身上。那动作太轻了,轻得艾蕾诺拉几乎没察觉。可她的左肩真的慢慢不凉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在伞下了。
“魔界的雨和你们那儿不一样。”维维安又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满园的雨。她往前走了一步,和艾蕾诺拉并排站着。伞不大,两个人在下面,肩膀几乎挨着。艾蕾诺拉偏过头,看见维维安的一只肩露在伞外,被雨淋得发亮,像沾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她没有说。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维维安像没察觉,只抬头看天,说:“这雨一落,有些花会开,有些花会睡。你站在这儿,它们都看着呢。”
“它们又不认识我。”艾蕾诺拉说。
“谁说的。”维维安笑了一下,低头看她。那对金色的眼睛在雨雾里格外亮,像两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灯,“这些天你总来,它们早就把你的气味记住了。你看,你常站的那棵白树,刚才是不是朝你这边弯了弯?”
艾蕾诺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白树在雨里显得更白了些,像一大团半透明的、会发光的雾。树枝确实低了一点,可她说不出那是不是风。也许只是雨重了,也许只是维维安又在逗她。可她没有反驳,她愿意相信一点……相信这花园里真有什么,是认识她的。
“我不喜欢雨。”艾蕾诺拉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慢慢溢出来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说这个。可她就是说了,像在心里藏了太久,被这雨一泡,就自己浮出来了。
维维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把靠近艾蕾诺拉的那只手臂,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那手臂很暖,像从雨外面带进来的一小片晴。艾蕾诺拉没有躲,她甚至还往那边靠了一点点,只一点点,轻得她自己都不确定。
“不喜欢,就别一个人站在雨里。”维维安说。她的声音很柔,像这雨里唯一不会冷的东西,“你不知道,雨有时候也不是为了让人喜欢才下的。它下它的,你躲你的……等你哪一天不怕它了,再站进来,它才碰不着你。”
艾蕾诺拉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她只是觉得,维维安搂着她肩的那只手很稳。像在说,你不喜欢也没关系。不丢人。谁都有几样东西,是一边怕着,一边又忍不住想靠近的……
后来雨停了。
停得也很安静,最后几滴雨从伞沿上滑下去,打在水洼里,漾开一圈极小的纹。银色的水从叶尖上慢慢滴下来,像每片叶子都在轻轻点头。天光亮了一点,还是很淡很柔。空气里到处都是水气,混着泥土、草叶和那种极淡极淡的花香。艾蕾诺拉站在伞下,忽然不想动了。
“回去吃饭吧。”维维安说。
她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像珠子一样滚下去,落进草里。她抖了抖伞,然后转过身,朝艾蕾诺拉伸出手。那只手湿漉漉的,白得有些透明。艾蕾诺拉看着它,慢慢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进去。维维安的手指合起来,把她的手指裹进掌心。很暖。暖得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像被那雨洗过之后,又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下次想淋雨,记得叫上我。”维维安一边走,一边笑着对她说,“一个人站在雨里,容易被人拐走的。”
“这里又没有别人。”艾蕾诺拉说。
“怎么没有。”维维安说,“我呀。”
她笑得轻快,那笑声落进刚停雨的花园里,像几滴水从高高的枝头掉下来。艾蕾诺拉没说话,可她的手在维维安掌心里,悄悄松了一点,又慢慢握紧了。她们一前一后走出花园。湿漉漉的裙摆擦过石板路,留下一串很浅很浅的、被雨水浸过的印记。像她们真的从一场雨里,慢慢走回了人间。
身后的天,还是紫灰紫灰的,可已经不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