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从那天开始,才真正注意起薇拉和维维安待在一起时的样子的。
说来也怪,她明明每天都在她们之间来来回回。上午在偏厅见薇拉,午后或傍晚又去西侧小厅和维维安坐上一会儿。有时薇拉会站在门口,和维维安低声说几句。有时维维安会追着薇拉走到回廊拐角,故意去勾她的袖口。可艾蕾诺拉从没细看过……她太忙了,忙着站,忙着呼吸,忙着把自己的眼神藏好。那些属于别人之间的东西,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多看。直到“姐姐”那两个字被她偷偷放进心里之后,她才像忽然长了一双新的眼睛,那双眼睛没让她看得更远。只让她看清了眼前这两个人,其实比她以为的,更近。近得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下一句会是什么,近得吵架都像在给对方顺毛……
那天,维维安照例来偏厅串课。
她来得不巧,薇拉正让艾蕾诺拉练一套极慢的行礼。动作不复杂,可要做得像样,得把呼吸压到最低,再让身体一节一节地往下沉。那套礼艾蕾诺拉练了快一个时辰,膝盖已经有些发软,后颈也湿了一小片。可薇拉没叫停,她只是站在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左肘,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她的后腰上。那姿势像在扶一株正在慢慢打开自己的花,花还没开全。不能松……艾蕾诺拉正敛着气,膝盖刚弯到一半,额角已经有点见汗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轻又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做到了……
就在这时,维维安进来了。
“这么用功呀。”维维安靠在门边,声音轻得像从花叶上滑下来的露水,又软又亮,像把整个偏厅的静都轻轻撩了一下。她没急着进来,只那么半倚着门框,粉紫色的卷发从肩后垂下来,几缕搭在脸边,像被风吹得极柔的烟。她说:“我都不忍心看了。小艾蕾,要不要休息一下,陪姐姐说会儿话?”
艾蕾诺拉的节奏一下断了。
她本想再往下沉一点,被这句话一打岔,腰就松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提起来半截,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她的耳根几乎是瞬间就热了起来,一半是因为维维安那句话,一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一下,又白练了。薇拉没说话,只把按在她后腰上的手轻轻往前一送。那一下极稳,像把一片被风吹斜的叶子重新扶正,艾蕾诺拉才勉强维持住了姿势,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膝盖也像含着一层很细很细的颤。
“现在是上课。”薇拉头也不回。她的声音冷而清,像从很远的水面落下来的一滴。那一滴落进这偏厅里,连空气都像静了一瞬。“要串课,就去后面坐着……别站在门口,更别在她耳边说话。”
“我又没说什么。”维维安笑吟吟地走进来。她也不恼,裙摆像一小片粉紫色的雾,从她脚边慢慢散开,又轻又慢,像把外面的花香也一同捎了进来。她走到旁边的小几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也不坐,只半倚在桌沿上,歪着头看艾蕾诺拉。那目光很软,像有片很暖很暖的羽毛,极轻地落在艾蕾诺拉的发顶。她说:“你看她练得多认真~我可不能走,我走了,谁给她鼓掌呀。”
艾蕾诺拉听见这话,差点没绷住。
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那一下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以为没人发现。可薇拉显然看见了,她看了维维安一眼,那一眼很淡,却比什么都管用。维维安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得更欢了:“好好好,我不说话。我是来当观众的。”
“观众也不像你这样当。”薇拉无奈的说道。她松开扶在艾蕾诺拉腰后的手,绕到她面前。她的银发今天没有束,只用一枚极细的银扣别在耳后。那发丝垂下来,有一缕搭在她锁骨的线条上,像一条很淡很淡的、不会化的霜。她看着艾蕾诺拉,目光很静,像要把她刚才断掉的那口气重新接回去:“再走一遍……别想别的。”
艾蕾诺拉点点头,她知道刚才那次不算,她也想重来。于是她又把呼吸沉下去,沉到肚脐下面,再一点一点往上提。维维安就在旁边,她知道她在看……那目光很轻,像有只很小的蝴蝶停在她肩膀上,不催她,也不扰她。她反而不那么慌了。甚至觉得,有这道目光在,自己会做得更好一点。像小时候在很多人面前写不好字,可如果妈妈在旁边,反而能写得更端正。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被人看着,也不全是坏事。
她重新走了一整套,这次很顺……呼吸、肩、腰、膝,像一条线从她头顶一直垂到脚跟。最后下沉时,她的裙摆轻轻铺开,像一朵刚刚落到地面的花。那花没有声音。可它开得太静了,静得整个偏厅都像在看她。薇拉“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可艾蕾诺拉听得出,那是“还行”。是薇拉不说“好”时,能给出的最好评价。
维维安还真的鼓起掌来。
她拍得很轻,掌心相击的声音又小又脆,像雨点打在很近的叶子上,又像几只很小的鸟在空气里拍了拍翅膀。艾蕾诺拉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脸还热着,额角有汗,可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点,像刚刚从很深的水里走出来,身上还滴着水,却已经能呼吸了。维维安已经朝她招手了:“来,姐姐奖励你坐一会儿。”
艾蕾诺拉看看薇拉,薇拉已经走回桌边收东西,没看她。那背影很静,像一株不会被风摇动的树。艾蕾诺拉犹豫了一小下,还是慢慢走到维维安旁边,坐下。椅子还有点凉,可那凉意透过裙摆传上来,正好替她把身上的热压下去一点。维维安把手里那杯水递给她,水是她喝过的,只少了一小口。艾蕾诺拉接过去,没说什么。她现在越来越不介意这些了。也许是从那场雨开始的,也许更早……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是接过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那水不凉,也不烫。像维维安给人的感觉,刚刚好。
“薇拉。”维维安忽然说,语气轻松,像在叫一个再熟不过的人,“你刚才对小艾蕾也太凶了。她那膝盖还没弯到位,你就拿眼神剜她……我看见了。”
薇拉没抬头,她把束发的银扣取下来,用软布轻轻擦了一遍。那银扣很小,擦在布上几乎没有声。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已经戴了很多年的旧物。然后她才说:“我没剜她。是你眼睛不好。”
“我眼睛好着呢。”维维安笑,冲艾蕾诺拉挤了挤眼。她那金色的眼睛在光里亮得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小艾蕾,你说,你薇拉姐姐刚才是不是很凶?”
艾蕾诺拉捧着杯子,不知道怎么接。她看看维维安,又看看薇拉。薇拉背对着她们,正在把银扣收进一只极小的木盒里。那背影很静,静得像一整个冬天。艾蕾诺拉小声说:“没…没有……她只是严格。”
维维安“哎呀”一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这孩子,怎么帮她不帮我!明明我才是天天哄你开心的那个。”
薇拉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淡,可嘴角似乎有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水面下一条极小极小的鱼游过去,连水纹都没来得及起。艾蕾诺拉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薇拉其实并不在意维维安怎么说。她好像早就习惯了,像树习惯风,像月亮习惯云。风再闹,云再厚,她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那亮不刺眼。可你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别总惯着她。”薇拉对维维安说。她的语气还是不轻不重,却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把刀收回了一寸,“她现在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你逗她一次,她就松一次。以后到了人前,没人会给她重来的机会。”
维维安听了,笑容浅了一些。她看了看艾蕾诺拉,像在很认真地把这话也听进去了。过了几秒,她才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老来……来看看她,也来看看你。不然你一个人在这偏厅里,除了地板就是镜子,多闷啊。”
她说完,又笑,那笑不闹了。它很轻,像从窗子外面漏进来的一小片光,正好落在艾蕾诺拉的手背上。艾蕾诺拉坐在她们中间,左边是薇拉,右边是维维安。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轻轻裹住了。那东西没有形状,也不重。像一层无风的、静静的暖。像她以前冬天缩在被子里,外面再冷也不怕。她不那么想逃了,甚至想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把水喝完,把话说轻,像这偏厅真能让她歇一歇似的,
后来维维安先走了。她说厨房做了新式点心,要赶在配茶最热的时候送过来给她们。艾蕾诺拉坐在原位,看她的裙摆从门边转过去,像一小片晚霞被风吹散了。那晚霞走了,偏厅里静下来。可静里还留着她身上那点极淡极淡的香,像在说,我还会来。
薇拉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光从外面涌进来,正正落在艾蕾诺拉脚边。那光很白,很清,像一小块被雨洗过很多遍的玉。她的银发被风吹起来,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丝,在空气里慢慢游。艾蕾诺拉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寝宫里见她时,自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薇拉像一柄很冷的刀……现在刀还在,可刀鞘上,像慢慢开了几朵很小很小的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薇拉。”艾蕾诺拉叫她。
“嗯。”
“你和维维安,认识很久了吗?”
薇拉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停在窗帘的布料上,像在摸风的形状。那风很轻,从她指间流过去,像怕把她弄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比你想象得久。久得连谁先认识谁都记不清了。”
艾蕾诺拉把杯子轻轻放下,瓷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她看着薇拉的侧影,她的脸被光切得明明白白。可艾蕾诺拉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很静、很稳、像什么都算得清的女人,也有她看不透的那一面。像一扇只开了一道缝的窗,她不知道窗外是什么。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敢远远地张望了。她想,等风再暖一点,等自己再高一点,也许就能踮起脚,看清了。
“那你们,真的就像姐姐一样。”艾蕾诺拉说。她说得很轻,轻得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去。可薇拉回头了,她看着艾蕾诺拉,眼睛还是那种极浅的红。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像在听一场很小很小的、只下在两个人之间的雨,那雨很安静,安静得艾蕾诺拉能听见自己心里,有颗很小的种子,“啪”地一下,裂开了一点点。
“你也是。”薇拉说。
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拉她的窗帘。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她散下来的银发吹起来,像一层极薄极薄的、正在融化的月光。艾蕾诺拉坐在原地,没有动。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谁用很轻很轻的手,按了一下,那一下不疼,只是太软了。软得她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她只能那么坐着,看薇拉的背影,看那光从她肩头慢慢滑下来。像在看一个自己从未想过会拥有的、很小很小的家。
窗外,风又轻轻响起来。像在替她们,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了天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