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理所当然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5 17:30:02 字数:3727

日子一旦有了某种形状,就会自己往前走。

艾蕾诺拉现在已经不太去数,这是她被带到这里的第几天了。不是不想数,是数着数着,总会漏。有时清晨醒来,她要把记忆往回拨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是上课,前天是下雨,再前天,是她在深夜站到门后。那些日子像被同一只手掌轻轻抚过,棱角都磨得有些钝了。她只记得,自己每天都从这张床上醒来,穿女仆们备好的裙子,去花园或者偏厅,在暗紫色的天光下过完一整天。日子像一片很静的湖。她不再每时每刻都想从湖里爬出去了。她学会了在水里待着。有时甚至能游几下。游得不好,也不远。可到底不会再像最初那样,手脚并用地扑腾,把自己弄得又累又狼狈。

也许这就是“适应”,她不太想承认,可身体比她诚实。她的脚步轻了,呼吸也稳了。她听见门响时,不再下意识想躲。她开始分得清哪些是莉泽的脚步,哪些是薇拉的,哪些是维维安的。莉泽走得急,又努力放轻,像怕惊着谁。薇拉走路没有声音,维维安走路像踩在花瓣上,带起一阵很淡很淡的香。这些分别,不是谁教她的。是日子一久,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树慢慢认得常来的风。哪阵风会带来雨,哪阵风只是路过,哪阵风里有她想等的人,她全都知道了。

这天早上,艾蕾诺拉照例去花园。

花园里没有人,她提着那把小铜壶,慢慢地走。那铜壶已经旧了,壶身上有几道很淡很淡的划痕,像被谁用了几十年。她有时会想,在自己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提着它,在花园里慢慢走。那个人是谁?现在又在哪里?这些念头像风里的花粉,轻飘飘的,没个着落。她也不去管。只是把壶抱在怀里,往那几株蓝花走去。

几日前那场雨留下的水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草叶干了,花也重新抬起头来。那些蓝花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小东西,花瓣上还带着点将散未散的倦。她走到它们旁边,蹲下来。铜壶放在脚边,发出很小的一声。她浇花时很专心,水流从她指尖引出去,又细又稳,像一根亮晶晶的线。那线在空气里轻轻弯着,从壶口一直落到土里。她现在已经能控制得很好。不再像最早时那样,不是浇得太多,就是把水珠洒得到处都是。薇拉教过她,万物都有自己的量。花喝饱了,就不要再给。她当时不懂,现在看着那些水渗进土里,心里却很明白。就像这世上很多事,够了,就好了。

她浇完花,站起来。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东边吹。她没去管。粉白色的发丝从肩后扬起来,又慢慢落回去,像一片很软很轻的浪。她走到白树下,把铜壶放在一边,自己靠在树干上。白树很静,树皮光滑得像磨过。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朝这边来。风吹过草,吹过花,吹过她的裙摆,又吹到白树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在和她说话。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听。听得整个人都变得很薄,很轻,像也能顺着风到别处去。那别处不是原来的世界,也不是这魔王城。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一个地方。那里没有门,也没有墙。只有很亮很亮的光,和许多不会说话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薇拉的声音。

“要在这里吃午饭,还是回去?”

艾蕾诺拉睁开眼,薇拉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净的灰,连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绣纹。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整个人像从风里显出来的,不靠衣饰,只靠那身清冷又安稳的气。她手里没拿东西。她的目光落在艾蕾诺拉脸上,像在判断她刚才是不是睡着了。那目光不逼人,只像一小片从白树叶子间漏下来的光,落在她眉心里。

“没睡着。”艾蕾诺拉说。她站直了些,怕薇拉看出她刚才真的有一瞬像要睡着了。

“可以回去,也可以在花园里用。”薇拉说。她没追问。像那种事不重要。是醒着还是睡着,是回去还是留下,都不重要。她只是站在那儿,等艾蕾诺拉自己选。艾蕾诺拉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等,其实也是一种很舒服的相处。不替你做决定,也不催你。只在那儿,像这白树。你靠它,它不躲。你走开,它也不追。

艾蕾诺拉想了想,说:“在这里。”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薇拉点了一下头……她转身,朝花园入口处的女仆吩咐了几句。很快,就有人搬来一张很轻的白色圆桌,两把椅子,又端来几样简单吃食。那些东西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这满园的花。白桌摆在白树下,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浅灰桌布。桌布被风吹起一个小角,像有只小鸟正躲在下面,艾蕾诺拉在桌旁坐下。薇拉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碟切好的果子。那些果子颜色很淡,摆在白瓷盘里,像几片从水里捞起来的花。艾蕾诺拉看着,忽然说:“我以前吃饭很快。”

“现在呢?”薇拉问。

“现在慢了很多。”她说,“好像这身体,不让我快。”

薇拉没有接话,只把茶倒好,推了一杯到她面前。那茶是淡金色的,水里浮着一片极小的叶。叶子还没有完全泡开,像一小片刚从枝上摘下来的、还没睡醒的月亮。艾蕾诺拉捧起来,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她不觉得饿了,可她还是拿了一小块果子,慢慢咬。味道很清,像在嘴里轻轻裂开,又轻轻化掉。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用赶……没有人等她,没有工作群在响。她只需要坐在这儿,和薇拉一起,把这一小碟果子,慢慢吃完。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果子切面上的水光吹得轻轻一晃。

“薇拉。”她忽然说。

“嗯。”

“我以后,会想起现在这些日子吗?”

薇拉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艾蕾诺拉没有躲。她的眼睛红得极淡,在花影和天光里,像两汪很浅很浅的水。她不是难过,也不是在伤春悲秋。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人这一生,究竟能记住多少这样轻的、不重要的、什么也没发生的下午。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也一定有过这样的下午。可她全忘了。现在这个,她想记住。哪怕只是记住风从哪边来,记住薇拉把茶推过来时,那杯底在桌面上擦出的很轻很轻的一声。记住白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记住自己曾经这样安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和一个人对坐着。

“会。”薇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在记了。”薇拉看着她的眼睛,像从里面看见了那点还没散尽的风,“人在想‘我会不会记得’的时候,通常就是记得了。”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那笑很小,像风里一朵不易察觉的花。她没再问。她知道薇拉说的对,她刚刚坐在这里,把风、花、茶、薇拉,都悄悄放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那地方在身体最里面。不显眼,可很稳。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盒子,盖得严严的,谁也不给看。可她自己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那里面有这个下午,有这杯茶,有这个很软很静的风。有薇拉说“会”字时,眼底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水面刚裂开又合上的光。

维维安是后来才来的。

她老远就朝这边招手,像一只从花丛里飞出来的大蝴蝶。那裙子亮得过分,粉紫色的裙摆在风里一扬一扬,像把半片晚霞披在了身上。她说她找了半天,原来两人躲在这里吃东西,不叫她。薇拉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坐下。维维安便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艾蕾诺拉身边,一点不见外。她伸手从碟子里拿果子吃,吃完还要去抢艾蕾诺拉手里那块。艾蕾诺拉下意识往旁边一缩,维维安就笑。那笑很亮,像把整个花园的天光都往上抬了抬。薇拉没理她们,她只是又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很轻。像在替她们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理所当然的亲密,都轻轻地翻了一页。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花园里睡着了?”维维安凑近艾蕾诺拉,眼睛弯弯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没有。”艾蕾诺拉说。她的脸有点热。因为她在维维安来之前,确实闭了好一会儿眼睛。风太轻了,吹得人浑身发软,她只是靠了靠……只是靠了靠。

“骗人。”维维安说,“你薇拉姐姐都告诉我了。说某个人呀,靠着白树,眼皮都快掉下来了。她还说,要是再坐一会儿,你肯定要滚到草地上去。”

艾蕾诺拉转头看薇拉。薇拉端着茶杯,望着远处。那侧脸和平时一样,很静,像什么都没说过。艾蕾诺拉知道,维维安又在胡说。薇拉不会说那样的话,可她也不拆穿,她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块果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轻轻放在了维维安面前。

“哎呀。”维维安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礼。她拿起那半块果子,翻来覆去地看,又看艾蕾诺拉,“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不吃就还我。”艾蕾诺拉说,伸手要去拿。

维维安一下把那半块果子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她笑。艾蕾诺拉没忍住,也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可她确实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因为,有个人连吃你递过去的东西,都能吃得那么高兴。那点高兴像会传,从她的嘴角,一直传到艾蕾诺拉的脸上。

薇拉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把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杯里。然后她放下壶。那壶底和石桌面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响。像在说,这个下午,还很长。

艾蕾诺拉后来真的有些困了,她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的。听见维维安压着声音说“小艾蕾困了”。薇拉说“让她睡”。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她头顶的树叶里落下来。她就在这样的声音里,慢慢合上眼。她没回房。就那么坐在花园里,在风里,在两个人之间,小小地睡了过去。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被谁轻轻托住了。她不知道,也没力气去确认。她只记得,有很淡的香气从旁边传来,像薇拉的冷香,又像维维安的花香。它们混在一起,不冲突,也不散。像一层很薄很薄的、能让人安心睡去的暖。

风从白树上经过。叶子沙沙地响。像这花园在给她们三个,讲一个很旧很旧的、没有结局的、却很温柔的故事。

艾蕾诺拉在故事里,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睡着以后,维维安真的托住了她的头。薇拉也真的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坐着,像两棵白树,替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挡住了从远处吹来的、还带着点凉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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