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坦白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11 0:30:03 字数:2740

夜里出门比白天更麻烦。走廊黑,风凉,还总有些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细小声响。艾蕾诺拉披了外衣,提着小灯,出了门。那灯是莉泽硬塞给她的,说夜里花园雾大,不点灯该踩空了。她没拒绝。反正今晚是去见依,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还是走得很轻。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她半夜不睡觉,往西边跑。

到了花园,雾果然起来了。不算厚,薄薄一层,像地面在慢慢吐气。她沿着自己踩熟了的小路走。草湿。鞋底滑。她走一步稳一步,像在过一条看不见的河。快走到墙边时,她把灯吹了。火苗一灭,黑就漫上来。她没急着动,先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这方法还是薇拉教的。她说人的眼睛在暗处会自己开。只要别慌,站几秒,该看见的总会看见。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那面墙就从黑里浮出来了。墙根下的暗口像个半张的嘴,安安静静。艾蕾诺拉走过去,蹲下。地上凉气直往膝盖里钻。她把外衣往腿上扯了扯,轻声说:“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敢来。”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像早就在等。

“有什么不敢的。”艾蕾诺拉说。她嘴上硬,其实心跳快得很。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光。就是今晚和以前不一样。她知道依要让她看东西。那东西白天看不到,只有夜里才出来。她不知道会是什么。也许会很吓人。也许不会。可来都来了。她没打算缩。

“你往前来一点。”依说。

艾蕾诺拉往前挪了挪。膝盖快贴到墙了。这里更冷。像有风从石头里渗出来。她刚想说话,手上忽然一凉。那光又来了。不像白天,白天像小针扎。现在像凉水,顺着手背往上流。不疼,可很实在。像有人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放进一条很浅很凉的溪里。她没动。她发现今晚这光像认得她,不往外冲,就在她手边绕。她低头,看不见什么。只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白,像雾里又裹了层雾。

“感觉到了吧。”依说。她的声音很近,像就贴着墙。

“嗯。”艾蕾诺拉说。她没说自己其实有点想哭。那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从一个人身体里慢慢流出来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圣物。就是那个人本身。她想,依每天夜里,就是被这东西从里面闹醒的。它一边想出来,一边又出不来,只能这么从墙缝里往外渗。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依总说“你来会伤着你”。这样的东西,被压了太久,早就分不清外头的是好意还是敌意了。

“你在看。”依说。

“看不太清。”艾蕾诺拉说,“可能感觉到一点。你身上,有好些细线。不是真的线。像我以前练魔法时,薇拉让我摸过的那种,很沉,勒得慌。我能觉出来它们。在你身体里头,一圈一圈的。”

依没说话。艾蕾诺拉也没抬头。她知道说这些很怪。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这些天练出来的。那卷羊皮纸上的东西,她没白看。薇拉说她气太散,她就天天晚上磨。现在她终于能摸到一点别人身体里的东西。可这感觉不好。像你把手指伸进一扇很窄的门缝里,摸到里面的人全身都被捆着。那线又老又硬,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她赶紧把手从墙上拿下来。胸口发闷。她怕自己再摸,会把依弄疼。

“你现在还觉得,你能帮我吗。”依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能。”艾蕾诺拉说。她自己都没想到会答得这么快。她吸了吸鼻子,把裙子下摆往膝盖下塞了塞,像要在这儿坐很久。她说:“我现在是碰不了。那东西太沉了。我这两下,跟拿根草去撬石头差不多。可我也不是完全没用了。我至少能看见它了。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送吃的。现在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在跟什么熬。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依说。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艾蕾诺拉说。她有点急。她不是会讲大道理的人。她只觉得今晚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她站在雾外面,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进来了。手伸进来了。哪怕只摸到一点边,那也是她自己的。她说:“我天天练薇拉给的那东西。练得手指发麻,有时候连杯子都拿不稳。我没跟谁说过。连你也没说。因为我想等真能成点事了再告诉你。可今晚你让我看,我就全说了。我也不是要多快。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没闲着。我在想办法。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真的要拉你出来。”

她说得有些乱。说完自己都有点喘。她低着头。能听见依在墙里轻轻换了口气。那口气很浅,像在忍什么。艾蕾诺拉没敢抬头。她怕看见依哭了。又怕自己先哭。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雾从远处慢慢推过来,把她们包住。艾蕾诺拉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很小的船上。四面全是水。可船没沉。

“我知道了。”依说。就这四个字。可艾蕾诺拉觉得,这比什么话都重。她抬头。暗口还是黑的。她看不见依的脸。可她觉得,那人一定在看她。像这些天,她每次走远了,墙里总有一双眼睛,追着她的背。现在那眼睛就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很清,很静。像这夜里唯一会动的东西。

“那我明天还来。”艾蕾诺拉说。

“嗯。”依应了。

“我给你带吃的。”

“好。”

“你要是有力气,就再给我哼两句。你唱的那个歌,我还没听全。”

依像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墙头过去,把一片叶子翻了个面。她说:“那歌没头没尾。我自己也记不全。”

“那正好。”艾蕾诺拉说,“记不全,才想听。你哼多少我听多少。”

依没再说话。艾蕾诺拉也没追。她把外衣裹紧了些。今晚不想那么早走了。这地方冷是冷,可她觉得比屋子里好。屋子里太亮,太静,总让她想起魔王站在床边的样子。这里不一样。这里黑,可黑里有人。有光。有那一点从墙缝里漏出来的、像从另一个人身上流下来的东西。她不觉得怕了。她甚至有点犯困。眼皮沉沉的。她强撑着,怕自己一头栽下去。依像看出来了,轻声说:“你该回了。今晚太潮。”

“再待一小会儿。”艾蕾诺拉说。

“明天还来。不缺这一会儿。”依说。

艾蕾诺拉想了想。也是。明天还能来。后天也能。她来日方长。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嘶”了一声,扶住墙。那光又轻轻一刺,像在笑她。她没声张。她把裙子拍平,又弯腰把刚才坐皱的草按了按。也不知按给谁看。她说:“那我走了。你睡。别等那东西来。它来了你就叫。我耳朵好。说不定在回廊都能听见。”

“你哪能听见。”依说。

“试试呗。”艾蕾诺拉笑。她提上灯。那灯还没点。她怕现在点太晃。就摸着黑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那面墙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她朝那方向摆了摆手,也不知道依看见没有。然后她小跑起来。雾从她身侧分开。她跑得并不快,可心里轻。像把一块藏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搬出来给人看了。那人没有说“你不行”。也没有说“别管我”。她说“我知道了”。这四个字,够艾蕾诺拉这一整夜不冷了。

她跑进回廊。四周还是黑的。只有尽头亮着一小盏守夜的灯。她朝那儿走。脚步很轻。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出来。梦是真的。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带着饼。带着水。带着她那些练得还不成样子的本事。她不怕。今天都不怕了。以后也不会。她这么想着,吹了吹手里的灯,没点。就这么回了房。门一推,暖意扑上来。她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脚是凉的。可心口热着。她闭上眼。外头雾还没散。她觉得挺好。虽然雾里有墙,但是墙里有依。她明天,还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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